我头回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你这模样长的真好。
苏清寒的镐头搁在地上,手搭着柄,没动。
矿洞里挖石头,屈了。钱敖笑眯眯地说。
怎么样?考虑一下,你跟着我,侍奉我,聚气散我给你双份,吃食另开一份,住的地方换到岗楼后头那间,不用下洞挖矿。
他往她那边偏了偏身子。
矿道里静得能听见荧光石地爆了一个小星子。
二十来号囚徒全低着头,镐头搁着不动,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苏清寒抬起眼。
她看了钱敖一眼。
那一眼很凉,凉得没什么内容,像看一件摆在路边的东西,看清楚了,也就看清楚了,不值得再看第二眼。
然后她低下头,把镐提起来,换了一处岩壁,一镐剖了下去。
石屑崩出来,落在她袖口上。
钱敖脸上那点笑没掉。
他在原地又站了两息,慢慢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在她那节矿道上又走了一个来回。
有意思。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跟前那两三个人听得见。
这地方的姑娘,进来的头三个月都硬,再往后么……
他走了。
靴子声一路出洞,出了洞还在,越走越远。
苏清寒的镐一下没停。
她把这一节岩壁剖完了,才把镐头立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额角。
擦完,她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着一整片矿区,隔着乱石坡,隔着一道没人说得清的禁制,是三号废洞。
那个凡人小师弟,今天头一天下矿。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住。
她把这一眼收回来,重新握住了镐。
同一时候,七里外,黑石矿区第四条矿道。
黑石比东岚深。
矿道往下走,走一段就得低一次头,壁上全是新裂的缝,缝里往下掉细土。
上头没人敢在一条道里待太久,前天塌了一处,压了两个,挖出来一个,另一个没挖出来。
林知雪分在第四条矿道,最里头那一节。
她一进洞就知道不对。
东岚那股东西是往身上贴的,这儿那股东西是往身上钻的,钻得又快又硬,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找缝往里挤。
纯灵道体藏不住。
她这具身子对天地间那点动静太灵了,灵到别人还没觉出味儿,她这儿已经满嘴发苦。
浊气、寒煞,还有那些说不上来的乱流,全往她一个人身上涌,涌进识海,在里面打转。
她蹲下去呕了一次,什么都没呕出来。
旁边那个女人伸过一只手想扶她,又缩回去了。
在这儿,扶人是要担事的。
你今天扶了她,明天你挖不够十斤,没人扶你。
林知雪咬着牙站起来,把镐抱在怀里。
镐比她想的沉。
她抡第一下的时候整个胳膊都在抖,镐头歪了,只在岩壁上蹭出一道白印。
第二下好一点。
第三下把手心磨破了,血贴着镐柄往下淌,滑得握不住,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把,接着抡。
她速度并不快。
她挖一块得歇三回,歇的时候就把脸埋在胳膊上,喘一会儿,再抬头。
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牙关咬得太久,腮帮子发酸。
她怀里那只木药盒一直没放下。
挖矿的时候塞在胸口衣襟里,用两条胳膊箍着,歇的时候抱在膝上。
呕的时候都没撒手。
盒角那块磕掉的地方磨着她锁骨,磨出一道红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挖够的。
到后来她已经不去数筐里几块了,就那么一块一块往里放,放一块歇一口。
等她直起腰回头看的时候,天已经暗到看不见筐底。
旁边那个女人伸手替她摸了一下,报了个数:十斤出头。
林知雪了一声。
她顺着壁滑下去,坐在冰得刺骨的地上了。
她抬起头。
矿道往上,拐两个弯,就是洞口。
洞口外头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七里的荒原,三座岗楼,一重禁制,然后是东岚。
大师姐在那头。
小师弟也在那头。
她把木药盒从衣襟里掏出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盒盖上。
盒子还是温的。
她闭上眼,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说给谁听她自己都没弄清楚。
矿道深处有石头掉了,哗啦一声,惊得她肩膀一缩。
她睁开眼,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洞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靴子踩在矿渣上,一步一响。
有人骂了句什么。
九五二七!
陈默应了一声,声音闷,闷得像刚从地底下刨出来。
那狱守摸黑走进来,走了十来步,荧光石照出他那张脸,白天收矿的那个,腮帮子上一道旧疤。
他走到藤筐边上蹲下,抓起一块矿石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纹路。
他掂了掂。
再掂了掂。
十斤?
十斤。陈默点头说。
多挖了两块,碎的,我没敢往里搁。
那狱守没说话。
他把矿石丢回筐里,站起来,拿靴尖在筐上踢了一下,踢得筐歪了半边。
废洞能挖出十斤?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默,看着洞顶。
你这运气可以啊。
他拎起筐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脚步停了一下。
明儿还照这个数。
脚步声远了。
陈默在黑里坐了很久。
外头那头东西又吼了一嗓子。
这一回比夜里那次近,吼完停了两息,紧接着是第二声,短的,像回了它一句。
他听着那两声,一直听到旷野彻底静下去。
七里外那片黑,黑石矿区。
他闭上眼。
今天挖出了五百二十七斤。
明天,最起码能翻倍吧。
陈默又想起家里那些女人,苏可怀着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北棠雪自己不在会不会感觉到孤单?
姜暖暖、林小棠、知知、李优优她们会不会哭?
莱拉公主在庄园里生活会习惯吗?
如果爸妈知道自己失踪了会什么反应?
陈默甩了甩脑袋,从系统空间掏出那盒阿拉伯烟,还剩大半包,骂了一声,狗系统。
要是知道会穿越,自己高低买上几百万的香烟放系统空间里带过来。
陈默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古怪的香精味在鼻腔里散开,陈默骂了一声,这该死的歪果仁这烟真特喵的难抽。
忍着不习惯,抽完一根,眼前闪过一个个女人的脸,踩灭烟头。
甩甩脑袋把对众女的思念甩掉,躺好,睡觉,在这异世界先活下来再说,其他的想也是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