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敖踉跄向前,单手撑住岩壁,指节绷得发白。
他喘着粗气,抬眼望向头顶。
那道缝隙还在。
殿宇,流云,行走的人影,依旧清晰。
他也看见了。
脸上那股凶悍一点点褪去,最后剩下的,是苏清寒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恐惧。
它离开的时候,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前一刻,那团无声旋转的异象还在矿道里缓缓推进。
下一瞬,那片黑暗就只是普通的黑暗,岩壁、矿渣,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壁上的血渍干得飞快。
鲜亮的红慢慢转为暗红,色泽持续暗沉,最后化作洗不掉的淡痕嵌在刻纹里,像是石头天生就带着这道印记。
头顶的缝隙缓缓合拢。
殿宇、流云、行走的虚影,一一消散。
矿区里安静了很久。
陆续有人咳嗽起来,有人趴在地上干呕,吐不出东西。
还有人抱着脑袋,反复念叨,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有人朝着洞口爬,跑到一半腿一软,趴在碎石上往前挪。
甜腥的气息没有散去。
它留在空气里,钻进衣裳缝隙,缠在发丝上。地面散落着一块块干透的暗痕,形状各不相同,长的,圆的,溅开的,每一处痕迹,都代表一个方才还活着的人。
陈默是最后一批走出废洞的。
他一点点退到洞口,双腿还在轻轻发抖,幅度不大,刚好是一个凡人亲历惨剧该有的模样。
疤脸狱守站在洞口外面。
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握刀的手不停换姿势,几番调整,才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他目光扫过陈默,扫过那张蒙灰的脸,扫过他带着惊惧的眼睛,最后落在竹筐上。
筐里十斤矿石,码得整齐,看着安分。
疤脸静静看了两息。
“出来吧。”
他开口,嗓子干涩沙哑。
陈默应了一声,放下竹筐,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疤脸没有再多看他,转头望向东侧矿道,只匆匆瞥了一眼,就飞快收回视线。
清点幸存者,在露天的空地上进行。
名册摊在平整大石上,风掀动纸页,翻到哪一页,哪一页上就会有名字被划掉。
东岚这边,一共死了四十一名矿奴,三名狱守。
拿笔登记的狱守手抖得厉害,划一道名字就要停一停,写完之后,还要用指尖去按墨痕,仿佛生怕名字会重新浮现。
划完名册,他把笔一扔,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幸存的人分成两拨。
一拨人痴了。
他们坐在地上,眼睛亮得反常,脸上挂着抹不去的笑意,嘴里不停重复。
金殿,三层檐,云是金色的,有仙子对着我笑。
旁边有人听着听着,跟着点头,慢慢也笑起来。
另一拨人疯了。
一个瘦子蜷在地上,指甲不停抠自己耳朵,抠出鲜血也不肯停下,一边抠一边嘶吼。
“她嘴上有肉!我看见了,她在吃人!她在吃人啊!”
没人上前拉他。
旁边一个老矿工坐在他身侧,一下一下缓慢拍着膝盖。
“大伙都听见那声音了。”他低声说。
“可每个人看见的景象,听见的调子,全都不一样。”
蹲在一旁的狱守闷声回话。
“上头已经在翻旧卷宗。”
“卷宗里查到说法了?”
“没有解法。”狱守抬起头,眼底通红。
“卷宗只记下矿区早年的怪事。上面写着……”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这次,只是外围的东西醒了一下。”
老矿工拍膝盖的动作停住。
“外围?”
“恒古之地的最外层,算是最轻的一次异动。”狱守缓缓起身,又飞快移开看向东侧矿道的目光。
“要是深处的东西醒过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必多说。
所有人亲眼见过消融的惨状,心里都清楚。
此地天地压制,三百多人最多只能动用炼气层次的力量,谁都扛不住这种不详。
入夜之后,没人睡得着。
十几支火把稀稀拉拉插在石缝里,火苗被风压得偏向一侧,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在岩壁上晃来晃去。
陈默回到三号废洞,在最里面的岩床上坐下。
白天刻意装出来的惶恐,慢慢收了起来。
脸上依旧蒙着矿灰,眼神已经稳了。
整件事在脑海里从头梳理一遍。
石刻,鲜血,无声的黑风,地底勾人的曲调,头顶虚幻的仙宫。
他说不出这是什么。
纪元残影?上古遗痕,残界回响,这些词他一个都不熟悉。
系统刷出来的乱码,他也看不懂。
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规律。
盯着异象去看的人,死了。
追着幻音去听的人,没了。
活下来的人,包括他、苏清寒,还有那个冲进矿道示警的狱守,做法全都一样。
不看,不听。
不管幻象是圣洁仙宫,还是吃人的恶鬼,那东西造出来景象,本意就是引诱人们抬头去看。
只要抬眼,就会被收走。
他摊开手掌。
虎口昨天结下的黑痂裂开,血水混着矿渣糊在掌纹里,新磨出来的伤口还没有结痂。
他把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人祸他能盘算。
人祸有前因后果,谁动手,为什么动手,图谋什么,忌惮什么,能用什么筹码去交换。
钱敖盯着苏清寒,这是一笔账,可以慢慢等,慢慢筹谋,甚至能用矿石做筹码周旋。
可这东西不一样。
它没有恩怨,没有所求,没有弱点。
不管你是狱主,还是底层矿奴,不管你刚入矿,还是在这里熬了十年。
它就在那里,一旦被它的幻象勾住,就会陨落。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避开。
陈默闭上眼,调出系统空间。
【陨星玄铁:一千一百六十七斤。】
【下品灵石:六百六十万。】
一千一百六十七斤。
昨天五百二十七斤,今天六百五十斤,产量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摸清了这条往下延伸的矿脉,明天还能挖得更快。
前提是,不会被调去别的矿道,也不会有人来查这条废洞。
灵石已经攒到六百六十万。
六百万下品灵石放到外面,足够买下一座洞府,置办成套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