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供养一批修士,舒舒服服过完好几辈子。
可在这里,一块黑饼都换不来。
矿狱的规矩,只认超额上交的矿石,灵石或许值钱,但是他也不敢用,因为在进入这里之前,所有的修士法器,飞剑,灵药,丹药,包括储物袋什么的都已经被没收了。
数百万灵石,他一颗都不敢往外掏。
他被困在这座囚牢深处的废洞里,手握这些资源,却半点施展不开。
外面传来几声低语。
“还剩几根火把?”
“九根。”
“油料还有吗?”
“补不上了。管油料的那个人,今天没了。”
“那就只剩九根。”
脚步声慢慢走远。
陈默睁开眼。
矿道深处,就是他今天发掘的那条下沉矿脉的方向,飘来断断续续的细弱调子。
熟悉的旋律,一圈一圈往上绕。
他静坐许久,心跳慢慢平复,才听出曲调里面,混着别的动静。
细碎,湿润。
嚓。
嚓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地底极深之处,慢悠悠,一口一口咀嚼着东西。
火光只照亮他身前三尺。
三尺之外,矿道幽深空旷。
看不见人影,看不见黑影,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陈默从三号废洞里出来的时候,先站住,吸了一口气。
空气又冷又涩,舌根发苦。
昨夜那股子地底深处的咀嚼声早就停了,可矿道里还留着别的东西。
一股说不清的甜腥,稠得发黏,往鼻子里钻,钻完就压在胸口上,压得人不想喘第二口。
他把镐靠在洞口石壁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身青玄宗的粗布弟子服,如今也就剩个衣裳的样子。
前襟磨穿了两处,肘上那块补过,补的线是路上自己拿葛藤搓的,硬得像铁丝。
腰上麻绳拴着一块牌子,牌面刻着九五二七。
麻绳勒了一天,皮肉上留着一道浅印,痒。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膀里头那股劲儿还在。
矿洞口陆陆续续往外淌人。
一个个脸色蜡黄,眼窝底下的青黑能拿指甲刮下来,走路贴着岩壁,鞋底蹭地,没人抬头。
有几个出来就蹲下了,蹲在墙根,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一动不动,像一群被雨打溹的雀。
陈默往队伍后头走。
他走得不快,肩膀往里收着,脚底下的链子故意拖出声来,响得比谁都难听。
这招昨天使过一回,管用,这地方没人愿意多看旁人一眼,谁越不起眼,谁活得越久。
走!走!别他妈堵在洞口!
一个狱守拿戈杆横着扫过来,扫在几个人腿弯上。
有人扑通跪下去,爬起来接着走,一句都不敢吭。
早餐的棚子在矿区正中间,一块平出来的黄土场子,四条长案,案后头两口大锅,锅里冒白气。
陈默跟着人挪过去,刚到案前,戈杆又横过来了。
吃什么吃。
那狱守连眼皮都没抬,戈杆往地上一顿,震得土面跳了一下。
昨儿禁地里出了异象,上头有令,全域停工两天。停工期间,早起这一顿没有,中午晚上照旧。不干活,还想吃三餐?想得挺美。
人群里一声炸了。
那声音压得很低,可架不住人多,一片一片地往外涌。
有人小声骂,有人咳着咳着就哭了,有个内门弟子模样的小伙子嗓子都劈了:昨天死了四十一个!四十一个!今天连口热的都不给……
后半句被自己咽回去了。
带队那个狱守转过身来。
他那张脸生得凶,左眉一道旧疤,把眉毛断成两截。
锁灵矛往地上狠狠一顿,石地面地裂出一道细纹。
吵什么吵。
一句话,场上就静了。
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恒古矿狱,关你们这群臭虫的炼狱!一天两顿残羹冷炙,算是赏你们的,不干活还想吃早饭?美的你们了?
他往前走一步,矛尖从这个人肩膀划到那个人肩膀。
再敢聒噪一声,直接押煞刑洞,我不说第二遍。
矛尖停在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内门弟子跟前。
那孩子昨天在矿道里听得久了点,两只耳朵到现在还在流血,拿袖子抹了一脸。
这还是宗主心软!换我在上面拿主意,你们这批人早他妈死绝了!拿剑往脖子上一戳,省粮食。
狱守嘿嘿笑着说。
没人接话。
四百多号人,全都低着头。
风从矿道口灌进来,卷着矿粉打在脸上,沙沙响。
陈默站在最后头,把这条规矩在心里记死了。
停工就不给早饭,不干活就少一口吃的。
上头不用打你,拿饿拿捏你,你就知道乖乖回洞里去。
他昨天就摸着这个门道了。
铜钟响了三下,长的。
人全散了。
正午那顿,是全员一起吃的。
往常哪有这样。
往常各矿洞、各片区错开半个时辰,一批进一批出,囚徒跟囚徒之间不许搭话,不许对眼,不许在同一条道上走满二十步。
今天全域停工,狱守也懒得分了,四五列人一股脑全赶进中央食堂。
黑压压一片脑袋,从门口一直挤到后墙。
地上摆着一排木盆,盆里是灰汤,汤上漂着几块黑麦饼掰下来的碎。
人一拥上去,盆沿碰盆沿,汤洒了一地,谁也不让谁。
陈默端着盆,慢慢往里挪。
他一边挪,一边看。
这毛病是挖矿那两天养出来的,他没打算藏。
挖矿那两天他把这毛病养出来了,到一个地方先数人,查看出口,看那些拿家伙的站在哪。
东岚矿区三个明道口,两个岗楼,值守的狱守平时十一到十三个,今天少了四个,剩下那几个也松,戈杆往地上一插,人靠在墙上打呵欠。
昨天死了四十一个矿奴、三个狱守。
今天没人来查洞,没人来点卯,没人来问谁昨夜没回铺。
地底那东西一闹,这儿的秩序就跟着塌了一角。
塌的这一角,就是缝。
他的目光从西侧那一列扫过去。
扫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到了素青的衣裳。
在一片灰黑里头,那点青色干净得扎眼。
苏清寒站在西侧队列中间,两只手端着木盆,手指扣在盆沿上,扣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