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总档外墙没有门牌。
只有一面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白墙,墙上嵌着无数窄窗。每一扇窗都只开一线,像一只只不愿承认自己在看的眼睛。
韩烈赶到总档侧廊时,顾长风已经把后勤尾码钉在墙上。尾码被刮花的地方正对一扇窄窗,窗里立刻传出纸刀刮页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刮名。
韩烈没有喊停。他抬手让顾长风后退,自己把旧军印翻过来,印背贴墙。旧军印原本只认军部流程,不该认总档白墙。可印背刚贴上去,墙内刮刀声便乱了一拍。
“找到了。”顾长风说。
他们顺着那一拍往前走,走到第七扇窄窗时,窗缝里掉出一小片白纸屑。纸屑上没有完整字,只剩半个“执”。
韩烈皱眉:“不是林战。”
顾长风把枪尖抵住纸屑,不让风吹走:“执笔人?”
白墙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声音:“总档夜修,外人避让。”
温和比喝止更危险。韩烈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所有推责、拖延、销毁,最开始都被说成夜修。
他把自问令的暗封贴到窗缝上:“军部查子时转封,问总档回执。”
窗内安静了。
片刻后,一枚回执从窗缝里递出。回执很完整,完整得像早就准备好。上面写着:子时无封,寅时入档。
韩烈看了一眼,没有接。
顾长风笑了,笑得伤口都疼:“太干净了。”
真正的旧回执经过多年封存,不可能没有潮斑、压痕和蜡裂。这张回执干净到像刚从新册上撕下。韩烈把旧军印悬在回执上方,印影落下,回执背面果然浮出一行细字:重抄。
窗内温和声音终于冷了一分:“韩将军,伪证之言要慎。”
“我还没说伪证。”韩烈道,“我说重抄。”
这两个字比伪证更难躲。重抄意味着原件存在,意味着有人知道原件内容,也意味着总档至少承认这条流程曾被整理过。
白墙深处刮刀声忽然加快。
顾长风一枪刺入窗缝,没有刺人,只挑出半截正在被刮的名条。名条上剩下两个字:宋砚。
总档刮掉的不是林战。
是昨夜执笔人的名字。
名条上的“宋砚”二字被挑出后,白墙里忽然落下一阵碎纸雨。每一片碎纸都只有一半笔画,像总档同时刮掉了许多执笔人的尾名。顾长风伸手接了一片,纸边立刻割出血痕。
韩烈让他别碰,自己用旧军印压住碎纸雨。纸片在印下拼出几个短词:旁听、协查、夜录、封存。它们不是同一个人的职名,而是一整套见证人的清单。王城总档真正害怕的不是宋砚一个人,是所有能让证词落地的人。刮宋砚,只是先从昨夜最关键的一笔开始。
半个“执”字被宋砚收走,剩下碎纸却仍在白墙下打转。韩烈让顾长风别再碰,因为这些碎纸可能正等着谁弯腰。王城总档连垃圾都能做饵。
白墙里的温和声音不再说话,反而更危险。顾长风把枪尖从窗缝抽出时,枪身沾了白纸屑,纸屑想往裂口里钻。他用力一震,把纸屑震落。王城总档连兵器旧伤都想借来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