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没有酒。
木桶整齐堆在墙边,桶塞上却没有酒香,只有被灰盐压住的铁腥。陈栎拆开第一只空桶,里面滚出一卷防潮账纸。账纸不是总账,而是一串看似零散的承运尾数:药剂少一、灰盐少一、救济粮少一、封蜡少一。
少掉的东西被分散到不同货里,最后却能拼成一套点火材料。
“这就是灰火交易。”陈栎的声音有些哑,“他们不直接买白烬余火,只买足够让余火复燃的边角。”
宋砚把账纸摊在证台灯下,按时间排成四列。每一列的尾数都像小虫一样往同一个位置爬,终点不是财阀仓,也不是会馆外档,而是西线夜航物流。夜航只负责承运,却能让所有零散货在同一天到达同一处。
地方官听到夜航二字,脸色微变。夜航与水务、城防、粮署都有往来,一旦查它,半座西线都会被牵动。
会馆管事果然趁机发难,说陈栎曾在会馆做事,有动机伪造账纸自保。陈栎没有反驳,只把自己的旧工牌放到桌上。工牌背面有一行细小刮痕,正是他当年抄账时偷偷留下的校验位。
“我怕有一天没人信我。”他说,“所以每抄一批暗账,就留一处只有我看得懂的错。错在这,账就真。”
林夜看着那枚旧工牌,忽然明白陈栎这些年为什么活得像影子。他不是胆小,而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让错字开口的灯下。
苏青禾用冰线扫过账纸,确认纸龄与酒窖木桶相符。顾长风则在桶底找到两枚断裂铜环,铜环内侧刻着夜航支号。证据一件件合上,会馆管事的辩解越来越薄。
就在宋砚准备封账时,酒窖外传来哭声。一个夜航脚夫被押进来,腿上有新伤。他说自己只是搬桶,什么都不知道,可当他看见陈栎手里的尾数账,整个人忽然跪倒。
“我知道谁收货。”脚夫哆嗦着说,“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都拿一枚黑灯牌。灯牌背面写着十七。”
Z-17不再只是铜钥上的刻字,它有了交易中的人。
林夜没有急着逼供。他让军医先给脚夫止血,再把证台搬到酒窖门口,让脚夫在所有人面前指认夜航支线。公开指认会危险,可私下指认更容易被灭口。
脚夫咬牙按下手印,说黑灯牌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旧河道夜航码头。那晚水面没船声,货却全走了。
韩烈立刻点人封路。苏青禾提醒河道若被惊动,对方可能沉货。林夜看向酒窖深处未冷的地面,知道他们已经抢到一条线,也暴露了一盏灯。
灰火交易要断,下一步不是抓更多账,而是把那条还能吞货的河口封住。
陈栎主动把自己的旧工牌也封进临时证袋,只留一枚拓印随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会馆不会再只想抓他回去,而会想让他永远闭嘴。林夜给他调了两名护证人,护的不是陈栎一个人,是那套终于能说话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