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灯亮着大半。
于巧巧仰头数了数楼层，数到林玥公司那一层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就是那儿。还亮着。”
电梯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秦风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于巧巧拎着两杯奶茶——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林玥爱喝的那款，半糖，去冰。
前台已经下班了，玻璃门虚掩着。
于巧巧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
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那排工位还亮着一盏灯。
林玥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桌上摆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纸杯，旁边是几份摊开的文件。
于巧巧蹑手蹑脚走过去，把奶茶往她面前一放。
林玥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从眉眼开始松动，慢慢蔓延到整张脸。
“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于巧巧把吸管插好，把奶茶往她手边推了推，“喝一口。半糖的，没买错吧？”
林玥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
“好甜。”
“你上次说半糖刚好。”
“是吗。”她又喝了一口，“可能今天太累了，味觉不准。”
秦风靠在旁边的工位隔断上，拿起她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交接清单，密密麻麻的，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完成进度和对接人。最后几项后面还写着备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还有多少？”
“最后一页了。”林玥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回来，“别看，乱。”
“不乱。”秦风说。
林玥低下头，把最后一页的几项核对完，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笔帽盖上，把文件拢整齐，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
“走了。”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于巧巧挽住她的胳膊：“走。吃宵夜去。”
林玥被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拿起她桌上那半杯奶茶，跟在后面。
夜市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两侧挤满了小推车和折叠桌。
于巧巧走在最前面，眼睛不够用了。
左边是烤生蚝的，蒜蓉在铁板上滋滋冒着泡；右边是炒河粉的，老板颠勺的动作大张大合，河粉在火焰里翻了个身又落回锅里；前面是卖炸串的，冰柜里摆满了串好的食材，一个女孩蹲在冰柜前面挑挑拣拣，男朋友站在旁边替她拎着包。
“我要吃这个。”于巧巧指着烤生蚝的摊子。
“我要吃那个。”她又指着炒河粉的摊子。
“还有那个。”炸串的。
林玥被她拽着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嘴角一直翘着。秦风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塑料袋——一盒烤生蚝，一份炒河粉。于巧巧还在往前钻，目标是巷子深处一家卖酒酿圆子的。
三个人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旁坐下来。桌面上一层薄薄的油渍，于巧巧用纸巾擦了擦，擦不掉，索性不管了。她把烤生蚝的盒子打开，蒜蓉的香气涌出来，混着夜市的嘈杂，热腾腾的。
“玥玥，你尝尝这个。”她夹了一个生蚝放进林玥碗里。
林玥夹起来咬了一口，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她赶紧用纸巾接住。于巧巧看着她笑，她也笑了，是那种被蒜汁弄得狼狈又顾不上的笑。
秦风把炒河粉分成三份，一份推到林玥面前，一份推给于巧巧，自己留了一份。于巧巧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比咱们县城那个炒河粉好吃一百倍。”
“县城的河粉是机器做的，这个是手工的。”林玥说，又夹了一筷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吃多了就知道了。”
于巧巧哼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生蚝夹走了。秦风伸筷子去抢，夹住了同一只。两个人僵持了一秒，于巧巧瞪他，他松了筷子。于巧巧得意地把生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他做了个鬼脸。
林玥在旁边看着，把碗里的半份炒河粉拨给了秦风。
“你吃。我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
“中午吃得多。”
秦风知道她在撒谎。
但她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亮，亮到让人不忍心戳穿。
酒酿圆子上来了，盛在一个白瓷碗里，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桂花。于巧巧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个跟我妈做的还是不一样。”她说，又舀了一勺，“但这个也好吃。”
林玥也舀了一勺，慢慢嚼着。她的肩膀挨着秦风的肩膀，隔着一层大衣和一层西装，热度透不过来，但重量在。
“秦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夜市背景音里的一小片安静。
“嗯？”
“以后每年今天，都来吃宵夜好不好？”
秦风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盯着碗里那几粒枸杞，像是在研究它们为什么能浮起来。
“好。”
林玥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酒酿圆子连汤一起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回去的路上，于巧巧走在中间，左边挽着林玥，右边挽着秦风。巷子很窄，三个人并排走，把整条路都占满了。对面来的人侧着身子让过去，嘴里嘟囔着什么，于巧巧回头冲人家吐了吐舌头。
夜市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变成一小团暖黄色的雾。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于巧巧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灯火通明的巷子。
“魔都真好。”她说。
秦风没说话，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
夜市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玥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睡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于巧巧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今天拍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拍糊了”“这张玥玥你闭眼了”。
秦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俩，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林玥在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她的手腕微微转动，发丝在热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动作很慢，像是累了。秦风看着她，想起今天在夜市她说的那句话——“以后每年今天，都来吃宵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