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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六日。

酉时。

江陵中洲,黄权中军大帐。

黄权端坐案前,诸葛瑾静立在下,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二人截然不同的神色。

黄权从案上拾起一枚刚封好的铜管,神情平静地推向诸葛瑾。

“子瑜先生,降表已收,条款已定,现有一事,需先生即刻返回公安,禀明吴公。”

诸葛瑾躬身双手接过:“请护军示下。”

黄权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尚书令法孝直公有令:为速定荆州大局,安江东生灵,请吴公移驾,亲赴夷道,共商上表汉中王、厘定疆界等善后大计,此事关乎最终和局,望吴公慎决。”

诸葛瑾手握铜管,感觉重逾千斤,他深知此去何为,但身为降使,唯有领命。

“瑾……明白。这便返回公安,禀明我主。”

“有劳。”黄权微微颔首。

诸葛瑾拱手一揖,转身退出大帐,登上返回公安的轻舟。

十一月二十六日。

酉时三刻。

公安宫殿。

宫灯摇曳,孙权瘫坐御榻,殿中死寂,唯有更漏声声,敲打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是仪趋步入内,身后跟着去而复返、面色苍白的诸葛瑾。

“至尊,”诸葛瑾深深一揖,声音艰涩,“法孝直有回讯。言……为速定善后,谨请至尊移驾夷道,面议上表、厘定疆贡等事宜。”

孙权木然地接过是仪转呈的铜管,验看泥封,拧开。帛书上的字迹冷静而精准。

————

吴公鉴:

降表已悉,条款可准,为速定善后,厘清疆贡,谨请吴公移驾,亲临夷道面议,为彰诚意,允公携亲卫二百、属官十员随行,夷道馆驿已备,必以诸侯之礼相待,路途虽劳,然关乎江东日后格局,望公慎行。

孝直谨启。

————

看到“允公携亲卫二百、属官十员随行”一句时,孙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这并非宽容,而是精明的算计,法正允许他带护卫,绝非出于善意,而是向他、也向天下表明。

刘备集团已强大到无需在意这区区二百人,他孙权此行是安全的‘宾客’,而非赤裸裸的‘囚徒’。

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羞辱人的掌控。

“携亲卫二百……以诸侯之礼……”孙权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呵呵……法孝直……连这最后一步,都要算得如此‘体面’啊!”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是仪和诸葛瑾,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决绝。

“拟旨!着是仪、诸葛瑾随行!点二百虎卫,明日清晨……启程赴夷道!”

……

十一月二十九日。

酉时。

夷道城,法正病房。

黄忠就坐在法正一旁,虎背熊腰,花白的胡子,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印象,这是两人商议好的,为了震慑孙吴众人,让他们收起侥幸心理。

孙权看到法正身旁的老将军,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此时他更为自己的投降感到庆幸。

孙权素服免冠,疲惫的面容中带着敬畏,对案前的法正深深一揖:“罪臣孙权,拜见尚书令。”

法正并未虚扶,只是微微颔首:“吴公请坐。”待孙权跪坐定,他单刀直入,手指点向荆州舆图:“荆州之争,今日当定,一切旧谊,皆以湘水为界,归于王化。”

“湘水以西,南郡、武陵郡,乃荆州根本,连通巴蜀,必须全境归还,不容异议。”

“权,无异议。”

“零陵郡。”法正指尖南移,重重点下,“北接武陵,南控苍梧,为荆南腹心,需全境归还,不得有误,此乃安顿南疆之要。”

孙权面色更白,却只能应道:“……遵命。”

最后,法正的手指落在了桂阳郡之上:

至于桂阳郡...地跨荆南,需划界而治,以绝后患。其北部阴山、耒阳、便县,乃至郡治郴县等地,毗邻零陵,易于治理,当归王师管辖,以安荆南腹地。”

孙权的心沉到谷底,这意味着他在桂阳的根基被连根拔起。

然而,法正话锋一转,指尖划过桂阳郡南部和东南部的大片区域。

“然,我主仁德,亦知吴公之难,桂阳郡东部汉宁,东南曲江、浈阳要地,乃至南通交州之要冲,皆可划归吴公署理,汉宁等地地处要冲,可为公经营南疆之前哨,望善加抚慰,以固地方。”

孙权眼中猛地爆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

但这巨大的让步之上,立刻被套上了全面而精致的枷锁。

法正语气不容置疑:

“然,此地北接零陵,东临江东,南控交州,关乎全局,不可不慎,故,需关口‘共同把手’,以策万全。”

他不待孙权回应,便阐明规则。

“关隘需设联合哨卡,双方共管,湟水、溱水等水道,我方战船有权巡弋,此地驻军数额、城防修缮,需互通声气,以免误会,此非疑公,乃为大局。”

孙权深吸一口气,离席拜下:“尚书令...思虑周详,权...拜谢!桂阳之地,权必善加治理,永绝西顾之念!”

法正坦然受礼,却并未立即取出交割帛书,而是话锋一转。

“吴公深明大义。然交割之事,千头万绪,非旦夕可成,为免途中往来禀报,徒耗时日,也防江北将士或因谣诼而生变……”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孙权:“只好暂屈吴公小住夷道数日,待零陵、桂阳等地交割完毕,江陵水寨点验清楚,公即可安然东归。”

孙权身躯猛地一震,虽然要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反正这么说,他才感受到自己成人质的感受,甚是复杂。

“至于交割事宜。”法正继续道,“可由公手书一封,详陈条款,加盖印信,遣心腹重臣,如诸葛子瑜,持书返回公安,全权署理,如此,既不误事,亦可安两军之心。”

孙权嘴角抽搐,无力垂首:“尚书令……思虑周详,权……谨遵安排。

“如此甚好。”法正微微颔首,对侍从吩咐:“引吴公至馆驿歇息,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待孙权退出,法正立即下令:“传书关将军,零陵全境与桂阳需派兵驻守,桂阳东南众多关隘‘共同把守’之事,交由黄权选派干吏,即刻赴任!”

“诺!”

夜色中,孙权在侍卫‘护送’下步入夷道寒夜,此时他不是江东之主,而是确保条约执行的囚徒。

法正这才取出帛书,添上最后数笔,真正的胜利,不在于签下条约,而在于确保条约将被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