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一月二十九日。

酉时过半。

南郡。

江陵城。

军医们方才请他仔细查看了伤患的安置与防疫事宜,短短半年荆州两场大战,水淹七军、收降数万,白衣渡江后续蜀汉的反攻,这疫病防控便成了重中之重。

樊友到了城外的伤兵营,见营内伤员划分细致,处置也算得当,樊友便略作交代,带着亲卫入了城。

江陵城内,战争虽已停歇,却弥漫着另一种紧绷的气息。

街道上巡逻的士卒步履整齐,而往来官吏行色匆匆,面上都带着大战之后特有的疲惫与警觉。

樊友走着走着想起了那个曾经深受魏王曹操信重的手持假节钺的于禁,这时是不是还在这江陵城中,襄樊一役,于禁率三万大军投降,震动天下。

这样一位人物,如今是何等光景?樊友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

一路来到前将军府,经过守卫简单的通报过后,府内高官只有关羽一人踞坐案后,灯影映照着他威严的面庞。

樊友简单的行礼,也没打算绕弯子,关羽这人也不喜欢绕弯子,便直接问道:“将军,不知那位于禁将军,现今可在江陵城中?”

关羽闻言,眼睛微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完全没料到樊友会问起于禁,他捋了捋长髯,声音沉浑:“暂拘于城内别院,子和何以对他起了兴致?”

樊友神色平静,如实道:“并无他意,只是心中有些好奇,想亲眼看一看这位曾独受魏王曹操‘假节钺’之荣、与张辽等人齐名的曹营宿将,如今是何光景。”

“哦?”关羽目光在樊友脸上停留片刻,见其确无他意,便淡然道,“既如此,去看看也无妨。”

“多谢将军成全。”樊友再次行礼道。

关羽随即唤来一名亲随军士,下令道:“带樊太守去于禁处。”

出了前将军府,守卫在前带路,樊友跟着走了大概一刻钟,来到一处院落。

于禁这种级别得将军自然是与士卒分开拘押,环境也更好,虽无桎梏,却弥漫着比牢狱更沉重的暮气。

于禁背对着栅栏,面向小窗透进的一缕微光端坐着。

从背后看,他甲胄虽卸,中衣的领口却依旧紧扣,须发虽显凌乱,但鬓角与胡须仍能看出刻意整理的痕迹,腰背甚至挺得比年轻时更直,仿佛仍在军中升帐,执拗地维系着一位五子良将最后的体面。

樊友的脚步声让他微微一滞,但他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樊友走到近前,平静地唤出“于将军”,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方才那刻意维持的将军轮廓,便与正面的细节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他的双手看似平稳地放在膝上,实则手指在用力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曾洞悉战场态势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的沉重。

他望着樊友,目光似乎无法聚焦,时而凝固,时而会难以察觉地猛地一颤,仿佛总被脑海中闪过的某些画面,汹涌的汉水,或是关羽受降的场景,反复刺穿。

樊友先开始了自我介绍:“我乃汉中王麾下绥南将军樊友,任宜都太守,受封夷陵亭侯。”

于禁黯淡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并非因为名号,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

虽开口说话,却语气复杂:“原来是你……守夷道,保住东出之路,致使吕子明合围之势功亏一篑的,此等勇气……。” 这话不像纯粹的客套,倒像是对一个既定事实的确认,甚至夹杂着一丝同为将领的、难以言说的了然。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贵军……确有栋梁。”

樊友并未因这意外的评价而动容,看到于禁如今这副模样感慨颇深,但说话却依旧犀利,话锋如锥,直刺核心。

“将军乃魏王股肱,国之栋梁,如今身在此处,可曾思虑日后?若有契机……可还想回归曹魏?”

“回归曹魏?”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于禁的耳朵,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轻微的颤抖。

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自嘲与苍凉,将他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彻底打破:“樊将军是来讥讽我的么?禁统七军,一朝丧尽,更有……更有屈膝之辱,即便回去,如何面对魏王?如何面对昔日同僚?”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句句都在描述一个回去后身败名裂的未来。

樊友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惊怒与更深沉的绝望,知道已击中要害。

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更显冷酷的语气说道:“将军可知,有时……不回去,比回去更好。”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入对方崩塌的内心。

“将军一世英名,已折于襄樊,再有庞德死战不降,此时若回,在魏王眼中,您是什么?是提醒他手下备受信任的将军率军投降的活伤疤,是告知诸将投降可免一死的坏榜样,魏王世子曹丕公子,可是那宽厚念旧之人?”

樊友此言,隐隐点出了于禁若能预知的未来,归魏后虽被曹丕表面安抚,却难免在拜谒曹操陵墓时,见壁画而惭恚病逝的结局。

于禁猛地抬头,嘴唇颤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随着这番赤裸裸的现实剖析,被彻底抽走了,那挺直的腰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樊友见状,知道无需再多言,淡然起身:“‘忠臣不事二主’固然是美谈,但有时,活下去,本身就需要更大的勇气,将军是聪明人,何去何从,望您细思,汉室倾颓,然我主汉中王,求贤若渴,话已至此,某告辞。”

樊友离去良久,于禁依旧僵坐在原地。

外面传来重新落锁的沉重声响,最后的一缕微光,在他彻底灰败的眼中,映不出半分原本的神采。

这位持假节钺的一代名将,其最后的尊严,似乎也随着樊友远去的脚步声,消散在这江陵城浓重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