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
九月十日。
陈仓。
秋日的阳光带着丰收的饱满热度,却照不散前将军府内凝结的忙碌与凝重。
刘备登基的消息似乎还在陈仓城墙间隐隐回荡,但樊友新打好的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简牍、簿册,堂下穿梭不息、神色匆匆的属吏。
“将军,这是广魏、天水、南安、陇西四郡最新呈报的秋收预估与仓廪清册。”
彭羕将几卷简册轻轻放在樊友案头,近几日连轴转后嗓子已经沙哑。
“另,凉州金城、武威等郡的初步汇总也已送到,吴将军特意附信说明,新附之地,数目恐有隐漏,仅供参考。”
樊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数字。
他闭目片刻,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大致图景。
“永年,你直言吧,以眼下四郡加上凉州能稳定输粮的郡县,秋收之后,仓廪丰实,可能养活我麾下这四万战兵,并维持陇右防线至来年夏收?”
彭羕显然早已算过,回答得毫不迟疑:“难,若仅保四万将士基本食用,外加战马,若裁减辅兵、民夫,或可勉强支撑到来年三月。”
“然大军非静坐之军,日常操练、戍守耗用,战马精料,军械修补,官吏俸禄,抚恤赏赐……皆需粮秣钱帛,更重要的是,”
想到一事,彭漾又将声音放低了些,“将军当时出兵承诺与羌氐诸部的‘互市’,以布帛、盐铁、粮食易其战马、牛羊。”
“此诺若不能尽快部分兑现,恐失信于诸胡,西陲难安,而互市,亦需大量本钱,尤其是粮食。”
这正是此时最让人头疼之处,断陇成功,夺取了战略要地,却也接过了一个庞大而脆弱的摊子。
原本陇右、凉州,就非富裕粮,速胜夺取,破坏小,但接收的存粮也有限。
四万大军,连同辅兵民夫则更多,每日人吃马嚼,像个无底洞。
皇帝在襄阳,立足未稳,中枢亦是百废待兴,诸葛亮在益州统筹全局亦需时间,短期内难以大量输血。
“程公赴襄阳前,将积压政务梳理大半,然其既去,宗太守亦赴巴西,雍州刺史又未到任……”
“诸郡太守,魏将军坐镇广魏,直面关中,关将军领天水,皆是要冲,军政已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屈正礼暂代南安,武猛暂代陇西,皆在熟悉政务,稳住地方已属不易。”
“凉州有吴将军坐镇金城,马将军坐镇武威,威名镇抚,羌氐短期内当不敢有大乱,但互市之诺……”
樊友仿佛能看到刘备在襄阳,一面筹划北伐,一面焦心于西陲稳定,催促互市以安羌胡、换取战马的信使已在路上。
而中枢缺人,这压力最终会层层传递到他这个‘督西北诸军事’的前将军头上。
“断陇之时,只觉一鼓作气,夺取地利便可锁定胜局。”只得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对彭羕道。
“如今看来,夺地易,守地、养地、用地,才是真正的考验,我等反被这四郡之地‘架’住了。”
彭羕思考下为樊友出起了主意:“将军此言,道尽开拓之艰,开弓已无回头箭,为今之计,唯有内挖潜力,外争支援,稳扎稳打。”
“内挖潜力……”樊友站起身,走到悬挂的陇右地图前,“传令各郡,秋收事关国本、军本,必须颗粒归仓!着各郡太守亲自督查,严防大户隐匿、小民弃收。”
“军中也需抽调部分辅兵,在不妨碍操练戒备前提下,协助屯田区域及军属抢收,告诉各军太守,秋收与防务同等重要!”
“是。”彭羕迅速记下。
“至于互市,”樊友沉吟,“承诺必须履行,但方式可灵活,回信襄阳,成都,陈明陇右粮秣实情,请求从益州调拨部分布帛、蜀锦、盐铁,作为互市首资。”
“粮食一项,恳请暂缓大宗输出,待我陇右秋收毕,统计盈缺后,再以余粮少量参与,以示诚意。”
“同时,可请马骠骑、吴后将军出面,与羌氐豪帅杨千万、雷定等商议。”
“今岁可否多以马匹、皮革、牲畜交易布帛盐铁,粮食比例稍减,并约定来年若我粮秣宽裕,再行增补。”
如今只能利用马超、吴懿的威信进行柔性谈判。
“那……雍州政务缺口及催促互之中枢压力?”彭羕问到樊友头最疼的事情。
樊友目光看向东方,“陛下以其为安远将军马良,领雍州刺史,足见信重,亦是知人善任,其人才干,理清雍州民政、协调粮秣,正是所长。”
只得走回案前,铺开绢帛‘催一催’:“我即刻亲笔修书一封给马刺史,言明陇右四郡秋收紧迫、政务堆积、互市待举之现状,恳请其尽快到任冀县,主持大局。”
“告知他,另外两军太守待他来后商定,所有人皆听其调遣,我前将军府在军事上予以全力支持。”
“但民政、赋税、粮储、互市具体运作,非刺史府不能统筹,我等其如大旱之望云霓。”
写罢,他用上“前将军、督西北诸军事、陈仓侯”的印,唤来亲信,命以快马送出。
做完这些,仿佛卸下部分重担,但对彭羕的叮嘱更为具体。
“永年,你既为长史,府内政务需你多担待,眼下重中之重,是核算!核算秋收实绩,核算仓廪虚实,核算大军最低耗用,核算互市最低所需。”
“数字要实,要快,在马良到来之前,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本钱,缺口究竟多大。”
“再送信成都,告知上邽,祁山堡已降,可放心走岐山道水路运粮以减损耗,魏延将军会接应。”
彭羕深深一揖:“羕必竭尽所能,将军放心,羕自戴罪之身蒙您擢拔,委以腹心,敢不剖肝沥胆?数字之事,最是根本,羕即刻去办。”
看着彭羕匆匆离去,樊友重新坐回案后。
秋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脑壳依然胀痛,但思绪已清晰,望向地图上的‘关中’,樊友指尖拂过‘祖厉道’蜿蜒的墨线,从怀中拿出四块令牌,四道命令由四名亲卫送出。
再次下令道:“传令广魏、金城,进入临战戒备,我们的拳头打出去了,自家的门户,须看得比平时更紧。”
“诺。”
我缺粮你曹真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