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
陈仓。
册封的诏书与一系列盖着皇帝新玺的任命令、调令,由一队风尘仆仆的羽林骑护送,在登基前便已,抵达陈仓。
正堂之上,气氛庄重肃穆。
樊友一身常服居于主位,左右按序站立着马超、吴懿、程畿、王平、高广、宗预,以及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刘琰。
那场因争功冒进、几乎破坏全局的军事行动,虽未酿成大祸,但阴霾仍笼罩在他头顶。
诏书由使者高声宣读。
每念到一个名字,一道任命,堂中的气息便为之一变。肃杀中生出激昂,忐忑中迸发忠诚。
“授骠骑将军马超,都督凉州诸军事……其当协助前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樊友,共图关中……”
“协助”二字落下的刹那,马超猛地抬起头,那双曾染尽风霜的眼眸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一步出列,转身朝樊友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都督!孟起……必为前驱!”这并非虚衔,这是并肩作战的托付,是带兵杀回故土的承诺。
樊友起身扶起马超,便听到自己的任命。
“授前将军樊友,督西北诸军事,开府,陈仓侯……专制军事……以图关中。”
随后接过诏书与印绶,转身面向众将。
“诸君,陛下寄北望之重于我等,非为守成,实为进取,望尔等各安职守,秣马厉兵,北伐大业,始于今日陈仓阶下。”
“诺!”堂下应声如雷。
其他任命宣读时,气氛各异。
程畿听到自己拜为卫尉,将返襄阳中枢,神色虽有不舍,但更多是使命在肩的凝重,极为郑重地向樊友和诸将行礼告别。
吴懿由后将军兼领金城太守、护羌校尉,脸上露出稳重的微笑,显然对独镇一方、专理羌胡的安排十分满意。
宗预被点名接掌巴西太守,显然有些意外,随即挺直胸膛,接下重任。
高广也升为了北溪将军,关内侯,揉着大脑袋嘎嘎的笑了起来。
王平则被樊友当场点名:“王平,着你即刻整部,接掌街亭大营防务,增修街亭城,不得有误!”
王平肃然出列:“遵令!”
册封完毕,众人或激动,或振奋,纷纷向主官和同僚道贺。
唯有刘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僵立在原地。
当使者最后单独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刘将军,陛下另有手书予你”时,他双手抖得几乎接不住。
踉跄着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才用指甲划开火漆。
刘备的笔迹映入眼帘,没有诏书的威严格式,只是简单的家常信一般。
————
威硕吾弟:
襄时之失,朕甚憾之。
汝心或急,然三军之事,非儿戏也。
今大封已定,西北之任,责在前将军,汝若身心俱疲,可返成都静养,朕当善视;若欲观新朝气象,可来襄阳,朕有闲庭与汝共话故旧。
然,万不可再犯军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兄备,手书。
————
没有斥骂,甚至没有明确的惩罚,但那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却比任何军棍都更沉重地砸在刘琰心头。
他仿佛看到了刘备那双失望又含着最后一丝期冀的眼睛。
猛地以袖掩面,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从指缝间漏出,那是悔恨、后怕与无地自容的悲鸣。
……
九月十二日。
成都。
册封的使者队伍抵达成都时,引起的震动不亚于襄阳的登基大典。
这不仅是封赏,更是新朝权力格局从襄阳延伸至益州、并给予法理确认的象征。
军师将军府正堂,诸葛亮率留守成都的文武僚属,焚香设案,恭敬聆听诏书。
“……以诸葛亮为司徒,开府治事,假节钺,行益州牧事,武乡侯,委以西方之事,国政所出,一以咨之;益州军民钱谷,皆得专之,承制封拜,专命征讨,俾尔无虑,以固根本。”
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诸葛亮身着庄重朝服,面容平静如深潭,一丝波澜也未显露。
唯有在听到‘假节钺’、‘皆得专之’、‘承制封拜’这几个词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荣宠,这是一副将整个帝国后方、连同生杀予夺的部分权力都压上他肩头的重担。
尤其是“国政所出,一以咨之”,这八个字在法理上,几乎确立了他作为外朝首相,对全国政务的最终咨询与执行枢纽地位。
即便皇帝与内朝在襄阳决策,具体施行也需走他这里。
诏书继续宣读,提到了法正、董和、李严、费观、邓方等一系列要员任命。
尤其是“董和为军师将军,领益州治中从事……赞襄枢府,协理政事”,明确将这位老成持重的同僚,正式置于自己副手的位置。
礼毕,接过诏书、印绶与象征‘假节钺’的斧钺符节,诸葛亮向使者还礼,安排接待。
待公开礼仪结束,他独处静室,才再次展开那卷长长的诏书副本,以及附带的、更详细的人事配置与战略意图说明。
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樊友……督西北诸军事,开府,专制军事……以图关中。”
“马超……都督凉州诸军事……协助……樊友……”
“吴懿……金城太守,护羌校尉……”
“……王平接管街亭大营……”
“彭漾为前将军府长史……”
“李严……光禄勋……协理军国粮械度支……”
“费观……都督江州诸军事……专掌东道……”
每一个名字,每一次调动,都像棋盘上落下的子。
他看得极慢,时而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无形的沙盘。
“陛下与孝直,此番布局,虽因时而动,略显急促……”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静室中几不可闻。
“然纲目已张,筋骨已立,以陈仓为轴,陇右为刃;以襄阳为旗,益州为基,内外相制,军政相济……”
“尤其西北之事,予樊友专制之权,而以孟起威名抚羌,以子远专治金城……”
“彭永年性急而才敏,为前将军长史,既可拾遗补缺,亦可视作……”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信任,也是平衡,是刘备与法正将前线军政全权赋予樊友的同时,埋下的一道保险。
而将李严调入中枢协理度支,更是将全国后勤命脉从地方收归中央统筹的关键一步。
至于将自己置于“总咨”之位,将董和正式安排为副手,则是彻底理顺益州乃至后方政务运作的举措。
“蒋琬。”他唤道。
一直安静侍立在门外的蒋琬应声而入。
“将诏书所述,涉及益州官员任免、调防、粮秣调度诸事,即刻行文各郡县、军营,命其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凡有疑问或推诿者,你可持我相府文书,先行处置,再行上报。”
“是。”
“另,”诸葛亮再次看向诏书上“共襄北伐”等字眼,“以我名义,起草文书,发往陈仓、陇右各郡,及荆州大将军府。”
“其一,告知成都已接诏,必将倾益州之力,保障北伐粮秣军资,源源输送,勿虑后方。”
“其二,询问前将军樊友、雍州刺史马良,关于首批军粮器械转运路线、接收地点及时间之具体需求,以便筹备。”
“其三,提请大将军关羽,江州防务既定,可否酌情调拨部分熟谙水运之吏员、船工,协理峡江粮秣转运之事。”
“琬,明白。这就去办。”蒋琬领命,匆匆而去。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那挺拔的身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手中仍握着那卷诏书。
襄阳的赤帜已然扬起,北伐的战鼓隐隐可闻。
而他,受命于这风暴将起之际,总揽这浩大远征的根基之地。
“粮秣、兵员、器械、民力……”低声数算,目光越发沉静锐利。
仿佛看到了蜀道之上即将开始的、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看到了汉中、陇右的屯田,看到了荆州前线将士的甲胄刀枪。
“北伐之业,始于足下,系于粮道,亮,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殊遇,以安社稷?”
他转身,走向那张堆满文牍地图的案几。
安静的司徒府,开始以另一种节奏高效运转起来,如同帝国后方一颗骤然加速搏动的心脏,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输向那即将燃起战火的北方前线。
时代的浪潮,已拍打到成都的阶前。
而他,是这浪潮中,最稳重的压舱石,也是最有力的鼓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