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
郿县。
郿县旧衙署内,樊友搁下笔,将最后一道手令用印封好。
曹魏撤离之时,城池重要的地方,多处有损。
案头堆积的军报、粮册、地图,昭示着从一场大胜转向长期经略的千头万绪。
脸上带着连轴处置政务后的倦色。
“长史彭羕到了么?”他问亲卫。
“禀将军,彭长史昨日方自陈仓抵达,现已在堂外等候。”
“请。”
彭羕风尘仆仆步入,他在陈仓督办粮秣转运,接到急令便兼程赶来,脸上亦带奔波之色。
“都督。”
樊友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案上已分好类的文书。
“战争,暂告段落,曹真、张辽龟缩槐里,然长安未下,魏军元气尚存。”
“我军血战近三月,亦需休整,然新得之地,百废待兴,尤需稳固。”
拿起准备好的一份指令:“魏延所部,仍以郿县为基,控扼渭水南北,修缮营垒,抚循地方。”
“刘氏兄弟,可分兵移屯美阳,绥靖周边,收拢溃兵流民。”
又拿起一份:“关平、詹晏所部,即日移驻武功城,彼处当要冲,直面槐里,着其加固城防,清理战场,安民设防,广布斥候,无令不得轻出浪战。”
再一份:“高广所统五溪兵,惯于山野,令其部移屯杜阳,专责清剿左近山泽溃兵盗匪,巡护粮道,探查敌情。”
“屈正礼率破军营回陈仓补充,修整,弓弩营留屯郿县,武猛随我同去冀县。”
彭羕点头,快速记下要点。
樊友将几份关于民政治理的文书推向彭羕:“此四县之地,新附未久,户籍、田土、赋役、刑狱,诸事繁杂,非军务之急,实乃立基之本。”
“我表诸葛乔为郿县长,专治本县,然四县关联,需有能臣总理,你既已至,此事便由你总摄,居中协调处置。”
彭羕肃然:“羕领命,定当竭力。”
“非只你一人。”樊友拿出名单,“庞宏、黄崇、张绍、王训、孟兴诸子,皆在军中,彼等年富,当使之历练实务,自即日起,彼等皆归你调遣,协理四县民政。”
“可量才分派,或理文书,或核仓储,或巡乡里,或抚流散,我已行文诸将,凡涉民事,皆报你处,由你分派彼等办理,务使事有专司,人有实责。”
“羕明白,此乃育才安民之良策。”彭羕应下。
樊友神色转为凝重,取出一份加急文书:“另有一事,刻不容缓,成国渠畔,敌我尸骸堆积,时入盛夏,恐生大疫。”
“着你即刻以军府之名,征发民夫,调拨辅兵,在军医督导下,速行清理,务必深埋焚化,远离水源,多备石灰、火油。”
“所需物料,可急调汉中、陇右,此事你亲自督办,五日一报!”
“事关生死,羕必亲力亲为,不敢怠慢。”彭羕深知此务之重。
“好。”樊友舒了口气,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此地军务,魏延主之,民政,你主之,我需离开旬日。”
彭羕略感意外:“将军欲巡视何处?”
“我去冀县,面见马刺史。”樊友道。
冀县?彭羕心中飞快计算,两地路途非近。
“将军,此去往返,即便兼程,亦需多日,眼下局面……”
“正因局面初定,百端待举,后方支撑尤为紧要。”樊友打断彭漾的疑虑。
“羌氐观望,粮秣转运,民力征发,官吏选任,在在需人统筹协理,马季常坐镇雍州,明于政事。”
“后续大军钱粮、徭役调配、乃至新得郡县之官吏遴选,非与他面议,不足以速定大局,此地有文长与你,我放心。”
见樊友意决,且所虑深远,彭羕不再多言,拱手道:“将军放心前去,此处诸事,羕与魏将军等必谨慎从事。”
樊友颔首,不再多言,当即点起十余精骑,轻装简从,出郿县西门,望陇山方向而去。
此行早有筹划,非一时兴起。
五月二十一日。
冀县。
雍州刺史府。
刺史马良到任未及一载,正为支撑关中战事、调度陇右诸郡粮秣民力而殚精竭虑。
闻报樊友亲至,大惊,急出迎入。
“子和!何以亲身至此?莫非前方有变?”马良不及寒暄,急问。
樊友风尘满面,却摆手笑道:“季常勿忧,前方无虞,曹真已退守槐里。”
随后正色道:“然正因局面初开,诸事艰难,特来与季常商议。”
入内坐定,屏退左右。
樊友直言来意:“我军血战得扶风数县,然根基未固,将士疲敝,急待休整补给,城池皆有损伤,新得之地,户口流失,仓廪空虚。”
“魏军败而未溃,恐有后援,后续战守,所耗钱粮、民夫甚巨,皆需陇右凉州竭力接济,此其一。”
“其二,武功、美阳、郿县、杜阳诸城新附,长吏、令丞多缺,或仍为魏室旧吏,心怀两端。”
“需得干才速往填补,安抚地方,劝课农桑,征收赋税,以为长久之计,此事非季常不能为。”
“其三,陇右羌氐诸部,态度关乎侧后安危,大战之后,赏赐抚恤,羁縻怀柔,需以骠骑将军威信抚之,你二人多加沟通。”
马良听罢,神色凝重,缓缓点头:“子和所虑极是,粮秣转运,良已竭力督催,然陇右亦非丰饶,久持恐力有不逮。”
“官吏选任,倒可于凉州士吏中,择其清干晓事、熟知关中情弊者,速派往赴任,暂理政务,以安人心。”
“羌氐之事,我当与孟起将军和诸部豪帅交涉,陈说利害,厚加赏赐,务使其不为魏用。”
两人就具体钱粮数额、民夫征发批次、候选官吏名单、与羌氐交涉策略等,一一详议。
樊友将一份粗略的善后方略交给马良,马良则结合实际,提出增补调整意见。
直至夜深,方有定计。
“有季常在后方统筹,我心安矣。”樊友最后道,“旬日之内,我将返郿县,期间但有急务,可遣快马直报。”
马良郑重拱手:“良必竭尽凉州之力,以供前方,固我根本,子和前线辛劳,亦请保重。”
樊友在冀县只停留两日,与马良敲定大略后,便匆匆告辞,原路返回郿县。
前线的稳定,离不开后方这扎实而高效的支撑。
而马良,无疑是此刻最能倚仗的后方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