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前夜，冀县刺史府中，烛火将马良与樊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诸事议定，马良捋须沉吟片刻，道：“子和，四县百事草创，尤需干才协理，我府中有一薄曹从事，天水姜维，字伯约。”
“年少而沉稳，通晓吏事，尤明陇右地理民情，此次筹备军前所需，调度民夫、清点仓廪，颇见条理。”
“彼本州人，熟知地理，或可助永年等协理文书、沟通转运，不妨令其随你同返，于幕中历练，亦可解你一时之需。”
樊友闻言，心中了然。
姜维，那个在另一条时间轨迹中扛起季汉后期军事大任的人物，此刻仅是马良麾下一个得力的年轻佐吏。
樊友点头，“伯约之名，我亦有耳闻，既是季常推荐，必是才俊，便让他随我同行，至幕中听用。”
次日。
返程途中，越过陇山，樊友一行轻骑东返。
姜维沉默地跟在队伍中，目光不时掠过山川道路，显是在默默记认地理。
樊友问及陇右诸郡民情、道路状况、仓廪分布，姜维皆能对答清晰。
不仅熟知大概，更能道出某处栈道年久失修、某地仓窖储粮几何等细节，显是平日用心。
樊友心中对其评价又高几分，但面上不显，只道：“伯约留心实务，甚好，至郿县，诸事繁杂，正需汝辈之力。”
五月二十九日。
回到郿县大营，樊友即刻召集彭羕、魏延等人议事，并将姜维引见给众人。
姜维不过二十出头，面对魏延、彭羕等重臣宿将，执礼甚恭，略显拘谨，但举止沉稳，应答得体。
“伯约初来，可暂任从事中郎，先随永年熟悉军务政务，眼下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时。”樊友对姜维道，语气平常，未作特别表示。
玉不琢不成器，此时的姜维，更需要的是在繁杂事务中扎实磨练。
“维，谨遵都督之命，必尽心竭力，向彭长史、魏将军及诸位请教。”姜维拱手应下。
议事开始。
彭羕首先禀报四县安民进展，特别提到郿县因先前水攻，破坏严重，修复艰难。
且春耕已误，怕是秋粮种植亦被耽误，今岁粮秣将极度依赖外部输入。
樊友令其优先保障城墙、府库、道路修复，百姓以工代赈。
随即转向粮秣这个核心问题，自然问及姜维：“伯约，你从陇右来，彼处宿麦收割情形如何？新粮何时可望接济前线？”
姜维早有准备，略一思索，清晰答道：“回都督，陇右诸郡，去岁冬雪尚可，今春虽连雨，然未成大灾。”
“眼下已是五月末，陇西、南安、天水、广魏等地宿麦，除高寒之处，大多冬麦已抢收完毕，正值晾晒、脱粒、入仓之时。”
“马使君已严令各郡县，全力督促此事，清理仓场，组织运输，然……”
他语气转为谨慎：“然新粮自田间至谷仓，再自陇右启运，路途遥远，栈道艰难，纵使昼夜兼程，第一批新粮运抵陈仓，最快亦需二十日至一月。”
“此乃理想之期，若遇阴雨，或转运不畅，则更迟，且陇右地瘠，连年供输，去岁存粮已虚。”
“即便今岁收成平常，扣除本地留存、羌氐羁縻及必要备荒之储，能输往前线之数，亦恐仅够大军一月有余之需。”
“更为棘手者，新附之郿县、武功等地，皆因曹休坚壁清野，夏粮收成几近于无，秋粮播种亦误，其口粮接济，势必不可免。”
“马使君之意，大军目前存粮及后续接济，皆需精打细算，并请将军早作长远筹划，务必速请司徒从益州加急转运蜀粮，以补不足，并备秋冬之需。”
一个月，而且是最乐观的估计，还需扣除对占领区的紧急赈济。
这意味着现存军粮必须支撑更久，或极度依赖蜀地转运，且时间窗口非常紧张。
有诸葛亮，樊友到是不怕，前线打仗的时候一直有蜀粮的帮助。
“永年，粮秣统筹，你与伯约多费心，陇右新粮入库、转运事宜，伯约既熟，可多参与。”
“务必督促后方，疏通各道等运路，准备充足牛马人夫，确保新粮一旦集于转运点，上邽便能即刻启程，顺渭水而下。”
“诸葛司徒必有准备，粮草已在路途，新附百姓生计，确需考量。”
“然需以军需为根本，赈济之粮，暂以工代赈之名义，修复郿坞和各县城池为主，务必计量精确，登记在册。”
“告谕百姓，王师此来，必不使“其长久饥馁，然目下非常之时，需共度时艰。”
“诺。”彭羕与姜维同声应下。
姜维尤其感到肩上担子沉重，这粮秣调度，实乃大军命脉，更是生死攸关。
魏延随即汇报了各部移驻、监视敌情、清剿残敌及军械损耗情况。
樊友令其就地修缮、严加操练，并已行文后方催补。
彭羕又报告了清理战场、防疫的进展，言庞宏、黄崇等监工得力。
樊友再三强调此事关乎生死，绝不可松懈。
问及张绍、王训、孟兴等人表现，彭羕一一肯定，认为诸子历练颇有成效。
“甚好，让彼等放手施为，你与伯约从旁提点纠偏，此即学问。”樊友对彭羕道。
又看向姜维，“伯约，你既明地理民情，稍后亦可往郿县、武功、美阳等处实地察看，了解灾情、民力、道路实际，于筹粮转运大有裨益。”
“维明白。谢将军指点。”姜维恭敬应下。
听出樊友并非虚言客套，而是真打算让他接触实务核心，心中不由一振，更深感责任重大。
议事毕，众人散去。
樊友独坐堂中，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槐里。
郿县泡软的城墙需要时间干固，嗷嗷待哺的百姓需要粮食，疲惫的军队需要休整与补给。
而长安依旧遥远，槐里的敌人远比这里的难啃，洛阳的援兵已经到达长安。
消化战果，稳固根基，远比打下一座城池艰难。
如今需要时间，需要粮食，需要稳定后方，需要身边每一个人，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
站起身，手指再次划过渭水沿岸那几个新得的据点。
“休整，但不可懈怠，恢复，更要时刻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