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李信朗声答:“林峰!”
“嘶……”
李瑶倒抽一口冷气,喉结上下一滚。
林峰?他当然记得。
新兵报到第一天,十名老兵围着他练手,结果全躺了,鼻血糊了一地;蒙恬罚他绕营五十圈,二百五十里路,他真跑完了;连蒙恬批阅简牍时都多写了一句:“此子筋骨异于常人,百年未见。”
李瑶当时看完简报,手里的酒爵差点捏碎。
可更让他坐不住的是另一桩事……王翦将军的女婿,也叫林峰。
同名?巧合?还是……
他飞快瞥向王好。
王好垂着眼,没看他,只轻轻哼了一声,又无声叹气。
果然。
也就只有他,能让李信低头。
她抬眼,转向教头与功曹:“说吧,什么军功?”
“说正事。”
教头垂首抱拳:
“回主帅,小人是新兵营教头,依营中规矩,率六百新卒赴前线报到。行至华山,暂驻休整。不料当夜遭敌突袭,营帐被焚,我军新兵折损三十人。”
“彼时天黑路险,山势陡峭,我等无法组织反击。唯新兵林峰,趁夜攀崖而上,单弓双锤,独入敌阵,将袭营之敌尽数斩尽。”
“战后清点,林峰一人格毙敌六十二名。按秦律军功法,此功当录、当赏、当授爵。”
话落,他俯身再拜。
李瑶当场怔住。
新兵营遇袭?
三十人死于箭下?
林峰……一个刚入营没几天的新卒,摸黑攀绝壁,持弓携锤,杀敌六十二?
他是带过兵的,光听几句陈述,眼前已浮出那夜火光映山、箭雨破空、崖壁湿滑、弓弦震颤的画面。
可……一个新兵?
他哪来的胆子?
哪来的力气?
哪来的准头与狠劲?
六十二个活人,不是稻草桩子,是披甲执锐的敌军!
李瑶喉头一紧,半晌没出声。
更棘手的是……这功怎么算?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军功授爵,铁律如山。可翻遍近三十年战报,从无新兵首战即斩六十二而授爵的先例。
给?老兵们嘴上不说,心里能服?
不给?六百新卒亲眼所见,日后谁还信军令?谁还肯拼死?
左右难决。
此时,教头与军功录事也齐齐望向王好。
录事额角沁汗。若换作老兵立此功,文书一写、印一盖、名一登,干净利落。偏是林峰……刚在辕门前被一群贵胄子弟簇拥着进场的林峰。
大将军之子,琅琊林氏嫡脉,身后站着朝中三名九卿、两名郡守。他一个小小录事,连林峰靴底沾的泥都不敢多看一眼。这事,他压不住,也不敢压。
所有目光,都落在王好身上。
王好眉心拧紧,却不是为难,而是烦躁。
她不在乎谁是新兵,谁是老兵。
她只认一条:杀人多少,记功多少。
不服?你去杀。杀够六十二,照录不误。
杀不了?闭嘴站队,别耽误行军。
她最厌那种嘴上叫得响、手上没分量的兵。
只是……
偏偏是林峰。
这个名字一进耳朵,她指节就发硬。
想起那张脸,她掌心就发热。
想到要亲手把爵位、田宅、仆役的文书递到他手上……
她几乎想拔剑劈案。
可军功簿摆在那儿,六百双眼睛盯着,六十二颗首级堆在华山脚下,由不得她抹掉。
沉默片刻,她抬眼:“知道了。你们先退下。”
教头和录事对视一眼,全愣住了。
知道了?
知道啥了?
赏不赏?录不录?升不升?
不敢问,也不能问。女战神的名号不是吹的,上月才亲手斩了两个抗命的校尉,血还没干透。
两人低头退出帐外。
唯有李信一步没动。
他没官场经验,但不傻。王好这话听着轻飘,实则落地无声……是推,是拖,是不想认。
他胸口一热,脱口而出:“主帅如此行事,我李信不服!”
“放肆!”李瑶反手就是一记耳光,脆响炸开,“怎么跟主帅说话的?!”
边骂边踹,连踢带搡把李信搡跪在地,喘匀气才转向王好,抱拳道:“犬子初入军伍,不知礼数,冒犯主帅,万望海涵。”
王好摆摆手:“无妨。”又看向李瑶,“林峰与李信这两桩事,交你处置。”
顿了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帐中:“朝廷有制,军中有序。谁坏了规矩,我第一个砍他脑袋。”
说完,掀帘而去。
李瑶长揖到底:“恭送主帅!”
李信刚被松开,立马抬头:“有功不赏,就是坏规矩!您自己说的!”
声音拔高,脸上全是血丝。
这话他憋了一路,刚才被李瑶压着不敢吭气,等王好走远,李瑶背过身去整理文书,他才猛地啐了一口:“父亲!这像话吗?王好是有本事,可功过不分、赏罚不明,拿什么带兵?!”
营帐里只剩李瑶和李信两个人。
李瑶不再绷着脸,摇头叹气:“你啊,还是嫩了点,得多磨一磨。”
“主帅真不给林峰记功?”
“她刚才没说要照规矩办?军中条例、朝廷法度,一条条摆着呢。”
“啊?”
李信一愣,伸手攥住李瑶胳膊:“爹,那……这到底算哪样?”
“照规矩办,功就是功,该记就得记,一刻也不能拖。”
“真……真能记?”
李信眼睛亮了,又马上皱起眉:“那她为啥不直接让教头当场办?”
“为啥不叫教头当场办?”李瑶笑了笑,“当着大伙儿面,怎么好开口?”
顿了顿,他抬手按住李信肩膀:“不过,你想让林峰进中军大帐……这事,趁早打住。”
“他进不来。”
“军规明令:非授职中军官佐,不得擅入中军大帐。”
李信怔住:“凭什么?峰哥比多少人都强,打仗有数,带兵有方,凭啥卡他?”
李瑶又摇头:“你啊,还是太浅。”
“浅?这跟我有啥关系?”
“你知不知道林峰跟主帅王好什么关系?”
“啥关系?”
李信脱口而出,随即停住。
林峰?王好?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有什么牵连?
李瑶慢悠悠道:“上个月,王翦家嫁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
“谁?”
“林峰。”
“……”
李信脑子一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李瑶:“爹,您是说……我峰哥,成了主帅的夫君?”
话音刚落,李瑶一把捂住他嘴,手还抖着:“这话,出了这帐门,一个字都不准漏!”
“王好听见,割你舌头都是轻的……老爹我也拦不住!”
“你也不想想,最近她动不动摔案几、劈木匣,火气从哪儿来?底下人早嚼烂了舌头,就差没指着林峰名字骂了!”
“传她闲话,是找死;在林峰面前露了破绽,更是找死。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