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眨眨眼:“爹,不就是个女人?您怕她?”
“啪!”一巴掌拍上后脑勺。
李瑶板起脸:“我跟你老子当年同帐听令,谁矮谁一头?怕她?是不想惹麻烦!”
他缓了口气,压低声音:“王翦是什么人?百战未败。王贲是什么人?铁骑踏平三郡。王好自己呢?你亲眼见过她校场点兵,一嗓子震得鼓面嗡嗡响……吕不韦见了他们一家子,都得先端茶、再让座。”
“咱们李家,沾不上人家边。吕不韦尚且绕着走,你倒好,还想踩着人家家事往上爬?”
“站稳脚跟,看准风向,才是活路。”
李信撇嘴,却还是点头:“行,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爹,我改主意了。”
“嗯?”
“我不进中军大帐了。”
“为啥?”
“峰哥进不去的地方,我去干啥?”
“再说了……跟着峰哥,比守着空账本强。”
李瑶倒抽一口冷气:“混账!中军大帐是升将的门槛,不是摆设!”
骂完,他忽然不吭声了,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眯眼琢磨起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新兵营里他就敢带十人破敌阵,临阵不乱,指挥有章。真上了疆场,难说能闯出多大名堂。”
“王翦欠老林大哥一条命,对这女婿,是真上心。肯放他参军,就绝不会让他白扛枪。往后提携,只会更狠。”
“而且……”他略一停顿,声音沉了些,“王翦心里有杆秤。男人若压不住自家女人,将来怎么统军?怎么立威?他肯定要把林峰推得比王好还高一层,这才算稳住门庭。”
“你现在跟他处好了,等他起来了,自然带着你往前走。”
李瑶说完,舌尖顶了顶牙根,像是把整盘棋又过了一遍。
李信眼睛发亮:“爹,您这是……答应了?”
“嗯。”李瑶颔首,“对外就说你考核未过,资格不够,刷下来了。”
“跟王好托付你俩的事一样……她不能明着办林峰的功,也不能硬塞他进中军,这些弯子,得有人替她转。我来转,你来接,大家面子都圆,事也办成。”
“军营不是沙场,沙场靠刀,军营靠人。人情不到,路就断;人情到了,路才通。”
李瑶又一次开口叮嘱。
李信仰着头,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连声应是。
营房里。
分派虽已结束,六百新兵却没散开,原地立定。
他们等林峰的军功和爵位。
这回授勋,是头一遭,谁都想亲眼看看;也想瞧瞧,这功劳到底算不算数。
若真不给……当场闹起来,替峰哥讨个说法!
不少人心里都这么盘算。
樊远往前半步,嗓门响亮:“峰哥别慌!要是他们敢卡着不发,我立刻修书给我爹,让他上朝参王好一本!”
“王家再硬,也压不住满朝文武联名。咱们这么多户人家一道发声,吕不韦听见都得掂量三分。你只管放心,吃不了亏。”
张铖接口道:“就是!峰哥,咱不是软柿子。向来是我欺负别人,还没谁敢踩我头上拉屎撒尿!”
“规矩摆在这儿,谁敢坏,我一样写信!”
许家公子、宋家公子齐齐点头,话不多,眼神都亮着:谁让峰哥受气,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王好也不行。
人群刚嚷起来,负责军功登记的主簿、各营教头,还有李信,一并折返。
但他们全都跟在一人身后……
李瑶。
秦魏会战秦军副帅,营中第二号人物。
“副帅!”
所有人齐刷刷抱拳躬身。
李瑶目光扫过全场,转向教头:“人都齐了?”
“齐了。”
他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好苗子啊。都是我大秦的兵。”
没讲套话,没绕弯子,几句实在话下来,新兵们胸膛发热,喉头发紧,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绷直了后颈。
话音落,他几步走到林峰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记:“干得漂亮!”
随即转身扬声:“林峰,新兵身份,遇袭不乱,持弓携锤,独斩敌六十二人!”
“按我大秦军功律,此功足授屯长职、大夫爵,年俸二十五石。”
“可副将提了异议……新兵出阵即授爵,恐老兵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李信脱口而出:“放屁!杀敌建功,还分新兵老兵?”
底下哄然:“对!不服?自己去砍人啊!没本事,光会嚼舌头?”
“是男人就上!”
骂声一片。
李瑶抬手一压,朗声道:“说得对!什么新兵老兵?能杀敌的就是好兵!不服?那就拿人头来换!林峰能做到,你们谁做不到?”
“我大秦军功制,从不看资历,只看刀锋。人人皆可如林峰。今日他坐上这个位置,明日,副帅之位、主帅之位,未必不是你们的!”
“所以……林峰的爵,不但要授,还要破格授!原定屯长、大夫,年俸二十五石。”
“现加授一级,进官大夫,年俸三十石!”
“嗷……!”
“好!”
“好!”
“峰哥!”
“峰哥!”
呼喊声浪翻涌,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眼睛发亮,嗓子喊劈了也不停。
李瑶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林峰,我大秦头一个新兵屯长。这把剑,送你。望你持此刃,再立新功。”
话罢,又用力拍了两下林峰肩膀。
林峰抬手,军礼标准利落。李瑶重重颔首。
他转身面向众人:“你们也一样。将来,人人都是林峰。”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齐吼:“喏……!”
李瑶转身离去。
刚走三步,张铖突然高喊:“副帅且留步!峰哥如今是屯长,可手下无一兵一卒。不如让我们归他帐下……我们都认他!”
话音未落,人群嗡地炸开:
“副帅!我们也愿随峰哥!”
“我们都服他!”
“求副帅准了!”
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李瑶脚步一顿,眉峰微蹙。
兵随一主,自古是忌讳。
林峰若生异心,六百人便是一股乱流。
历来新兵必拆散编入各营,与老兵同训同住,防的就是这个。
可眼下呼声如此之盛,置若罔闻,反倒伤人心。
他略一停顿,缓缓开口:“军中自有章程。我虽挂副帅之职,却不能独断专行。此事,终究得按军规办。不过……既都是新卒,又刚走完这一程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