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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口码头。

李靖一身征东大将军朝服,立在码头上。

身后是文聘、霍峻、向朗,再后面是一千征东军精骑,旗甲鲜明。

江上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鲁肃,江东青衣。

身后是刘备,布衣青马。

再后面是关张赵三人,盔甲收了一半,刀矛尚在。

船未靠岸,鲁肃先一拱手:李大将军,子敬奉江东主公之命,礼送玄德公至此。

李靖回礼:鲁先生辛苦。

船靠岸。

刘备先下船。

李靖上前一步,亲扶刘备的手:玄德公一路辛苦。

刘备愣了一下。

——李大将军是亲扶。

不是,也不是。

刘备的心忽然松了半分。

李大将军客气。备此次北上,多承朝廷照拂。

李靖微笑:陛下有诏——玄德公汉室宗亲,朝廷以国宾之礼待之,沿途不得羞辱。李某奉旨而行,不敢有失。

刘备深深一揖。

——

夏口设宴。

李靖亲自陪坐,鲁肃居宾位。

席间气氛比想象中宽松。

李靖只字不提刘备过去与朝廷的恩怨,反而问起涿郡的风土、青州的山水、徐州的食盐,仿佛与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闲叙。

刘备渐渐放下些戒心,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李靖端起酒杯,对刘备道:玄德公,李某有一句话想问公,可否?

大将军请讲。

公此生最得意的一战,是哪一战?

刘备愣了一下,沉吟良久。

备一生戎马,胜仗不多。若说最得意的——是徐州牧任上,与吕布对峙的那一年。备以四万兵守徐州,吕布五万兵围两月不能下。最后吕布自退。

那是因为公得人心。李靖点头,徐州百姓肯为公死守城池。

大将军过奖。

那再问公一句——公此生最遗憾的一战,是哪一战?

刘备眼神黯了一下。

是建安四年。袁绍兵败,备失徐州。

李靖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一战,公不是输给曹操,也不是输给袁绍。

刘备抬头:那备输给了谁?

输给了天意。李靖端起酒杯,那一年,朝廷尚在长安,陛下未能东出。徐州虽是公之根基,却孤悬中原。天意未到,人力难为。

如今天意至。陛下已收复中原半壁,正欲与曹操决战许昌。公若有意,朝廷未必不再用公。

刘备的手忽然紧握酒杯。

他抬眼看李靖。

李靖也看他。

两道目光在烛火上方交汇。

李靖的目光里,没有戒备,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沉静的真诚。

刘备深吸一口气。

大将军此言——是朝廷之意,还是大将军之意?

李靖微笑:是李某之意。陛下未曾对李某言及此事。但李某代陛下迎玄德公,李某愿意把这句话先递给公。

日后是否能用,看公在长安如何自处。

刘备半晌不语。

良久,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备记下了。

——

宴罢,刘备退入驿馆。

关羽守在门外。

刘备进了内堂,背靠门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羽进来,轻声道:大哥,今日李大将军这番话——

云长。刘备打断他,你怎么看?

关羽沉吟:李大将军是真名将。眼神清澈,言辞坦荡。他这番话——若是试探,未免太直白;若是真意,那便是给大哥一条活路。

我也这么想。刘备点头,今夜起,我等到长安之前,所有人按朝廷之礼行事。不结交,不打探,不开口。

关羽拱手:明白。

刘备又道:让翼德、子龙也都按此办。翼德性烈,最易闹事。你要看住他。

——

第二天清晨。

刘备一行从夏口启程,沿汉水北上襄阳。

由李靖派文聘率一千征东军护送。

鲁肃在夏口告辞——他要回吴县复命。

临别时,鲁肃单独对刘备拱手。

玄德公,子敬有一句话——望公记下。

先生请讲。

鲁肃看着他:公到长安,万事且看,万事且忍。三年之内不要动。三年之后再观天下。

刘备深深一揖:多谢先生赠言。

鲁肃笑了一下,转身上船。

船头远去。

刘备望着江面,心里慢慢翻涌。

——这江东,到底是养了一个鲁子敬。

此人,是真正能看远的。

——

三日之后,刘备至襄阳。

李靖未在襄阳——李靖留在了夏口,亲自调度水军部署。

接驾的是襄阳太守徐晃。

徐晃在襄阳南门外列阵迎接。

仪仗整齐,旗鼓鲜明。

刘备见徐晃执的是上将之礼,又是一愣。

——上将之礼接一个安乐侯?

徐晃上前抱拳:玄德公,公明奉旨在襄阳迎驾,护公北上长安。

徐将军客气。

公一路辛苦,先入府歇息一日。明日辰时启程,公明亲送公到南阳,南阳由于禁将军接驾,再送公至弘农,弘农由钟太守接驾,最后由长安京兆尹于谦于大人迎公入城。

刘备听了这一连串的接力护送,心里忽地一沉。

——这分明是一路严密的。

但又是一路的。

朝廷这一招,把以礼相待严密监控做成了同一件事。

刘备只能拱手:多谢徐将军。

——

入襄阳府。

徐晃亲自陪刘备进入府中。

府内一切如常——只是廊下的兵换了。

新换的兵都是徐晃本部的精锐。

刘备进了内堂,徐晃告辞退出。

关张赵跟进。

张飞憋了一肚子气,进了内堂就拍桌:大哥!这哪是礼送,分明是流放!咱这一路过去——夏口李靖,襄阳徐晃,南阳于禁,弘农钟繇,长安于谦——五站接力,一路都是朝廷重将!这是把咱当犯人!

刘备摆手:翼德,少安。

少安?大哥,俺这一路忍得快憋死了!

翼德。赵云轻声,朝廷若真把大哥当犯人,便不必是这五个人接驾。一队五百兵押着便好。

那现在这是什么?

现在这是——赵云看了一眼刘备,现在这是给大哥面子,也是给天下看的礼。

张飞瞪眼:给天下看的礼?

关羽接口:朝廷此举,是让天下都看见——汉室宗亲流落他乡,朝廷以国宾之礼接归。

这一接,得了天下士族之心。

得了天下士族之心,朝廷在中原的根就深了。

所以朝廷礼送大哥,不只是为了大哥——是为了天下。

张飞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刘备闭上眼。

云长说得对。

我等只是一颗棋子。

——

第二天。

启程。

徐晃亲送至南阳郡界。

南阳郡界,于禁已等在那里。

于禁也是上将之礼。

接驾,护送,到南阳郡治宛城歇息一夜。

第三日,于禁送至弘农郡界,钟繇已等。

钟繇接驾,护送至弘农郡治弘农县歇息一夜。

第四日,钟繇送至京兆郡界,于谦已等。

于谦是文官,接驾时不带兵,只带百名衙役与一辆素净的车驾。

玄德公,下官于谦,奉陛下旨意接公入长安。

刘备拱手回礼:于大人客气。

于谦微笑:公请上车。下官陪公一路入长安。

刘备上车。

车驾启程。

于谦骑马,与车驾并辔而行。

一路上,于谦只与刘备聊一些不相干的事——长安城里今年的桃花开得早,街市上新出的胡饼如何,西市的酒肆里有一种来自西凉的烈酒值得一品。

刘备听了一路,渐渐放松。

——这位京兆尹,是个会做人的官。

将近长安城。

刘备掀开车帘。

城门远远在望。

朱雀大街的牌楼高高耸起。

城墙之上,旗帜如林。

刘协的车驾,已经亲自在长安东门外十里相迎。

刘备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车帘,对身边的于谦说:于大人——陛下亲迎?

于谦微笑:是。陛下亲迎汉室宗亲。

刘备闭了闭眼。

良久,他低声道:这是天下从未有过的礼。

于谦笑:陛下说——玄德公是朕的皇叔,朕亲迎是应该的。

刘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

长安东门外十里。

刘协立在一辆素辇旁,身后是百官。

车驾到。

刘备下车,伏地大拜。

罪臣刘备,拜见陛下!

刘协疾步上前,亲手扶起。

皇叔,朕等你多时了。

这一句,喊得字字清晰。

满朝文武肃然。

满城百姓哗然。

刘备伏在刘协的手臂上,老泪纵横。

陛下——备此一生颠沛流离,从未敢想有今日。

刘协拍了拍他的手。

皇叔,从今日起,你便在长安住下。朕给你修了城南一座宅子,已经备好。今晚朕在未央宫设宴,为皇叔接风。

明日早朝,朕加封皇叔为左将军、宜城亭侯,开府仪同三司。

满朝文武又是一愣。

——开府仪同三司!

这是三公之礼。

朝廷给一个无兵无将的以三公之礼?

百官面面相觑。

但没人敢问。

刘协拉着刘备的手,亲自送他上素辇。

皇叔,今日入城,朕陪你走朱雀大街。

让长安的百姓,都看一看大汉的皇叔回来了。

——

朱雀大街。

刘协的辇在前,刘备的辇在后。

两辇并驾,缓缓前行。

街道两侧,长安百姓夹道。

老人跪地,孩童拍手。

刘备坐在辇上,望着这满街的旗帜,望着远处巍峨的未央宫,望着身前那位年轻的皇帝——

他终于明白。

他这辈子斗了二十年的所谓——

到了这里。

到了头。

——

夜。

未央宫前殿。

百官云集。

刘协亲赐刘备御酒一杯。

皇叔,此酒朕亲饮一半,与皇叔共。

刘协端起酒杯,先饮半盏,再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含泪饮尽。

满朝文武再次大哗。

——这是御赐。这是分饮。这是君臣最亲之礼。

刘协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

今日朕迎皇叔入长安,非为皇叔一人,乃为天下汉室宗亲。

凡汉室宗亲,朝廷皆以国宾之礼相待。

凡天下英才,朝廷皆以国士之礼相待。

朕要让天下都知道——大汉,是所有汉人的大汉。

不是朕一人的大汉。

满朝文武齐齐拜倒。

陛下圣明!

——

宴罢。

刘协独自留下郭嘉。

御书房。

郭嘉笑着摇头:陛下今日这一手——把刘备从一个变成了一个。

国宝便没了爪牙。刘协也笑,以后他在长安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看着。他若想做点什么,反而难。

那关张赵呢?

刘协目光一沉。

明日大朝会上,朕便定下。

关羽——授虎贲中郎将,留京掌北宫宿卫。

张飞——授羽林中郎将,留京掌南宫宿卫。

赵云——授征南军前部司马,归李靖节制,明日启程赴襄阳。

郭嘉点头:分散三处。一守北宫,一守南宫,一调荆州——刘备身边再无一兵一将。

且这三人皆得朝廷重用,必感朝廷恩。

如此一来——

刘备这一辈子,再也凑不齐他的桃园三人。

刘协沉默片刻。

奉孝。

朕做得是不是太狠了一点?

郭嘉摇头:

陛下,这不叫狠。

这叫——

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