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林晨开车到龙岗。
工业区在深惠公路旁边,从科技园开过来要四十分钟。他六点半出门,路上车少,七点十分就到了。林枫的电动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卷尺、笔记本和一瓶矿泉水。
这是他们第三次来看这个仓库。
前两次是林枫自己来的。第一次看完他拍了六张照片发过来,只写了一句话:面积够,位置偏。第二次他带了一个做装修的朋友一起看,看完之后消息多了一点:层高四米五,配电够,排污要改。租金可以谈。
林晨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门口的地面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着杂草。铁门上的锈迹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他皱了一下眉头,走进去。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千零三十平米,层高四米五,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坑洼。天花板是铁皮搭的,中间一排日光灯管,亮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没亮。靠墙的一侧有一排铁架子,锈迹斑斑,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另一侧有一个小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烟头。
一千零三十平米,月租四万五。林枫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的资料。比上次看的那个便宜八千,但位置远十五分钟车程。配送的话,从这儿到科技园中区三十五分钟,到南区四十分钟,到cbd五十分钟。早高峰可能再加十分钟。
林晨没有接资料。他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日光灯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他走到靠墙的位置,用手指摸了一下铁架子。锈很重,一摸就掉渣。
这些架子要拆。他说。
拆架子加清运,大概六千块。林枫翻了一下资料。我之前问过一个清场队,他们报了价。
林晨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里走。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有一扇侧门,侧门外是一个小院子,大概八十平米,可以做临时堆放区。院子的一面墙是隔壁厂房的外墙,另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窄路,可以走小货车。
侧门够不够出货车?林晨问。
四米二的厢式货车能进来。再大的不行,转弯半径不够。林枫说。但四米二够了,我们用不了大车。
林晨在侧门旁边站了几秒,看了看出车的动线。从侧门进来右转是仓库的主通道,宽度大约六米。如果在这条通道两边摆操作台,中间留四米给货车和推车通行,动线是通的。但出车的时候要倒车,倒车距离大概十五米,不宽裕。
出车动线要改。林晨说。侧门要加宽,至少四米五。院子里的铁栅栏往里移一米,让货车有转弯空间。
林枫在笔记本上记了:侧门加宽至4.5米,铁栅栏内移1米。
林晨又走回仓库中间,站在日光灯下面。他抬起头看天花板,铁皮的接缝处有几道水渍,是之前下雨渗的。水渍不大,但如果不处理,夏天暴雨的时候会漏。
天花板要补。铁皮的接缝处打防水胶,再加一层保温棉。深圳的夏天仓库里不装空调能热到四十度,加保温棉能把温度降五到八度。中央厨房对温度有要求,预处理区不能超过二十五度。
保温棉加防水,大概三万。林枫说。空调呢?
空调后面再说。林晨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走到仓库的东北角,那里有一个排污口。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排污管道是pVc的,管径一百一十毫米。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的位置看了一眼。洗手间很小,一个蹲位,一个洗手台。不够。
洗手间要扩建。至少两个蹲位加一个洗手台,另外加一个更衣室和一个淋浴间。中央厨房的卫生要求比餐厅高,员工进去之前要换工作服、洗手消毒。没有更衣室过不了审。
林枫又记了一行:洗手间扩建,增加更衣室、淋浴间。
消防呢?林晨问。
消防我查过了。工业仓库改商用,消防要重新报审。喷淋、烟感、灭火器、消防通道,全部要按新标准来。消防改造大概要十万到十五万。
加上之前的清场、侧门、天花板、保温棉、洗手间,改造预算多少?
林枫翻了一下资料。硬装改造加消防,三十五万到四十万。
林晨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零三十平米的仓库,月租四万五,押三付一就是十八万。硬装改造三十五万到四十万。这两块加起来五十三万到五十八万。
还没算设备。
他走到仓库的另一头,在水泥地面上用脚画了一条线。
这是加工区的位置。他说。从这头到那头,大概六百平米,分成四个区。预处理区、烹饪区、冷却区、包装区。预处理区要不锈钢操作台、洗菜池、切菜台。烹饪区要六眼灶、蒸柜、炸炉。冷却区要速冷柜和冷库。包装区要真空包装机和封口机。
他一边说一边在水泥地上画,像在白板上画系统架构图。四条线把六百平米分成四个方块,每个方块里标注了设备名称和数量。
冷库要两间。他接着说。一间冷藏,零到四度,存放半成品和新鲜食材。一间冷冻,零下十八度,存放冷冻品和速冻半成品。两间冷库加起来至少六十平米。
林枫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写了半页纸,停下来问了一句:冷库的设备呢?
冷库设备单独算。压缩机组、冷风机、保温板,一整套下来大概十二万到十五万。看品牌,国产的便宜,进口的贵。我建议冷库用进口的,压缩机组用国产的就行。
为什么?
冷库的保温板和门是消耗品,国产的用三年就老化,进口的能用七到八年。压缩机组可以后期换,坏了换一台就行。但保温板一老化,冷库就废了,整个要拆掉重做。
林枫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标了一个重点符号。
林晨画完加工区的动线,又走到另一头。这头大概三百平米,他画了一条竖线,分成左右两块。
左边是仓储区,右边是办公区。他说。仓储区放干货、调料、包装材料。办公区做一个小办公室、一个会议室、一个品控室。品控室必须有,每天出品的半成品要抽样检测,留样四十八小时。
品控室要什么设备?
恒温培养箱、水分测定仪、温度计、ph试纸、样品柜。不贵,两三万搞定。但品控室的装修要按食品级标准来,不锈钢台面、易清洁墙面、紫外线消毒灯。
林枫把这两三万加到笔记本上,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括号:品控必须过审。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林晨。你把加工区和仓储区的位置定得这么快,是不是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了?
林晨没有回答。他站在仓库中间,看着水泥地面上用脚画出来的线和字。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些线歪歪扭扭的,但逻辑是清晰的。从食材入库到半成品出库,每一步的动线都没有交叉,没有回流。这跟写代码的架构是一样的——数据流向必须是单向的,不能有环,不能有交叉,否则系统就会出bug。
他在t厂做架构设计的时候,也是这样。先画数据流向图,再定模块边界,最后才是写代码。中央厨房的逻辑是一样的,只是数据变成了食材,代码变成了菜品,服务器变成了灶台和冷库。
走,去看看隔壁。林晨说。
隔壁是一个五金厂的仓库,跟他们看的这个仓库只隔了一面墙。林枫之前打听过,隔壁的租金比这边便宜两千块,但面积只有八百平米,层高三米八,配电也不够。林晨看了一圈就出来了。
隔壁不行。他对林枫说。层高太低,配电不够。我们需要的电力至少两百千瓦,六眼灶、冷库压缩机组、空调、照明加起来,两百千瓦是底线。
这边够吗?
够。我看了配电箱,六百安的空气开关,对应大约三百千瓦的容量。留一百千瓦的余量,够了。
林枫在笔记本上写:配电满足,300kw容量,留100kw余量。
两个人走出仓库,站在路边。五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深惠公路上,路面反射着白光。几辆大货车从面前开过,带起一阵灰尘和柴油味。
租金还能谈吗?林晨问。
我跟房东见过两次了。他要四万五,我报了四万。他说可以谈到四万二,但押金不能少,三个月。
四万二可以接受。林晨说。租期呢?
他签了三年,我说要五年。他说三年可以,五年要加租金。
签五年。林晨说。三年太短。中央厨房的设备投入大,三年回不了本。五年还有得赚。第五年的租金可以在第三年的基础上涨百分之五,不超过市场价。
林枫在笔记本上写:月租4.2万,押三付一,租期5年,第3年涨5%。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双肩包里摸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设备预算多少?他问。
林晨站在路边,看着对面一排铁皮厂房。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在算一道心算题。
加工设备分几块。他说。灶具是最大的一块。六眼灶两台,一台炒灶一台汤灶,加上蒸柜、炸炉、打荷台,加起来八万到十万。冷库设备,两间,十二万到十五万。预处理区设备,操作台、洗菜池、切菜机、绞肉机,加起来五万。包装区设备,真空包装机、封口机、标签打印机,三万。空调系统,十匹到十五匹的商用空调,五万到八万。品控室设备,三万。再加上不锈钢排水沟、防滑地砖、紫外线灯、灭蝇灯、更衣室消毒设备,杂项加起来五万到八万。
他停了一下,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设备总计四十万到四十九万。取中间值,四十五万。加上硬装改造四十万,押金十三万,首月租金四万二。总计一百零二万二。
一百零二万?林枫抬起头。
这是最低预算。林晨说。如果要做得稳,设备买好一点的,改造做细一点,再加十五万的安全垫。总计一百一十七万到一百二十万。
林枫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把笔帽盖上。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密密麻麻写了五页。红笔画圈的有七处,打问号的有三处,重点符号有两个。
一百二十万。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加上前面三家店投入的一百多万,晨枫的总投入要到两百多万了。
不是两百多万。林晨说。是两百万。中央厨房这一块,总投入两百万。
林枫看着他。两百万?你刚才算的不是一百二十万吗?
一百二十万是最低配置。两百万是做连锁的配置。林晨把矿泉水瓶子放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最低配置只够三家店用,跑起来之后就不够了。如果要开第五家、第六家、第十家店,中央厨房的产能要提前留出来。冷库要多建一间,灶具要加一台,包装线要加一条。这些现在不加,以后加的成本更高,因为要停产改造。
你的意思是,一步到位?
不是一步到位,是留好扩展位。林晨说。跟写代码一样,你不可能一开始就把所有功能都做了,但你要把接口留好。冷库多建一间,多花八万,但这间冷库以后可以多服务五家店。多一台灶具,多花四万,但这台灶具以后可以多出三到五家店的半成品。这些钱现在花,比以后停产改造再花要划算得多。
林枫想了几秒钟。他做了一辈子工程,最懂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多花一百万,看起来贵,但总成本比以后再改要低。
那你算过两百万的明细吗?他问。
算过。林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电子表格。昨晚在家里算的。
他把手机递给林枫。屏幕上是一个详细的预算表,从仓库租金到设备采购,从硬装改造到消防审批,从人力成本到流动资金,每一项都列了三个数字:最低配置、标准配置、扩展配置。
林枫看了两分钟。他的目光从最低配置扫到扩展配置,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了一下:冷库从两间变成三间,灶具从两台变成三台,包装线从一条变成两条,空调从十匹变成二十匹。
标准配置一百五十万,扩展配置两百万。他念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做扩展配置?
做标准配置先跑起来,留好扩展位。后面开新店的时候再逐步升级到两百万。林晨收回手机。不是一口气花两百万,是分阶段花。
林枫把笔记本收进双肩包,拉上拉链。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排铁皮厂房,又看了一眼路边的货车。几辆面包车从面前开过,车身上贴着各个快餐品牌的外卖贴纸。
两百万的投入,林枫说,我跟你怎么分?
一人一半。林晨说。
林枫没有接话。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排厂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那是工地上晒出来的。他今年三十八岁,在建筑工地干了十多年,从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去年辞职全职加入晨枫。他的积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一百多万还是拿得出来的。
你出一百万,我出一百万?他确认了一下。
股权怎么算?
中央厨房的股权单独算。你百分之五十,我百分之五十。跟餐厅的股权不一样,餐厅我占百分之六十。但中央厨房是基础设施,两个人扛,风险也是两个人扛。
林枫想了一下。那林浩呢?
林浩不参与中央厨房的投入。他的股权在餐厅,餐厅向中央厨房采购半成品,按内部价走。中央厨房的利润独立核算,你我都占百分之五十。
内部价怎么定?
半成品的内部价定在市场价的七折。林晨说。比市场价低三成,但比成本价高两成。中央厨房有利润空间,餐厅也能省采购成本。两边都有动力。
林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中央厨房股权50/50,内部价市场价7折。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收起来,从包里又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林晨。林晨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回去跟我老婆商量一下。林枫说。一百万不是小数目。
应该的。林晨说。我也要跟苏婉说。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面前那个一千平米的仓库。铁门半开着,日光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电话号码被雨水糊得看不清。
还有一件事。林晨说。中央厨房建起来之后,谁来管?
你想让谁管?
你管运营和采购,林浩管出菜标准,这没问题。但中央厨房的日常运营——排班、备料、出货、品控、物流——需要一个专职的人来管。你三个人现在三家店已经跑不过来了,再加一个中央厨房,你跑不动。
招人?
招一个中央厨房主管。做过食品加工厂的优先,懂中央厨房流程的更好。薪资开到一万二到一万五。
林枫想了一下。我认识一个人,之前在一家连锁快餐的中央厨房做过两年,后来跳出来自己干了。干得还行,就是人有点闷。
闷不闷没关系,能干活就行。约他下周来聊聊。
林枫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下午两点,林晨开车回科技园。
在车上他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聊个事。苏婉回了一个字:
到了第一家店,午高峰已经过了。林浩在厨房里备明天的料,阿伟在旁边切菜。周小敏在前厅整理桌椅,把椅子一把一把翻下来扣在桌面上,方便晚上拖地。小宇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会员数据,ipad上的数据表排成一排。
林晨在角落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先看了一遍三家店的数据,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四个字:中央厨房。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上午在仓库里用脚画的布局图画成了电子版。预处理区六百平米,仓储区两百平米,办公和品控区一百平米,通道和公共区一百三十平米。每个区域的设备清单、数量、预算,全部列了表格。标准配置的总投入跳了一下:一百五十三万。
他又加了一行:扩展预留预算四十七万。总计两百万。
然后他新建了第二个文档,标题是:出资方案。
中央厨房总投入两百万。他出一百万,林枫出一百万。两个人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权。中央厨房独立核算,半成品按市场价七折供给三家餐厅。中央厨房的利润来自两部分:一是内部差价,即半成品售价与成本之间的差额;二是未来对外供货,如果中央厨房的产能有富余,可以给其他小餐厅供货,开辟第二条营收线。
他在文档里算了第二笔账。中央厨房满产运营之后,每天能出三家店所需半成品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到百分之一百五十。多出来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到百分之一百五十的产能,可以供给第四家到第六家店。如果再往上走,扩展配置的两百万投入到位,产能可以覆盖十家店。
十家店的半成品全部由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统一采购、统一加工、统一口味、统一标准。每一家店出的菜味道一模一样,就像同一个函数在不同节点上跑出来的结果一样。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文档保存了。
晚上回家,苏婉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是西红柿炒蛋和清蒸鲈鱼。鱼蒸得刚好,筷子拨开鱼身,肉是一片一片的,没有碎。乐乐在旁边吃饭,边吃边看平板上的动画片。
什么事?苏婉问。
林晨把手机上的电子表格递给她。苏婉擦了擦手,接过来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总投入那一行停了两秒,然后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他。
两百万?她说。
两百万。我跟林枫一人一百万。中央厨房独立核算,股权五五分。
苏婉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林晨。你现在投资账户上有多少?
五百多万。
拿一百万出来,投资账户还有四百多万。加上t厂的工资、三家店的分红,每个月进账三十多万。拿一百万出来不影响什么。
林晨点了一下头。苏婉算账从来都比他快。
但你有没有想过,苏婉说,中央厨房建起来之后,你就不只是开快餐店了。你是在做供应链。供应链的逻辑跟开店完全不一样。开店是卖菜给客人,供应链是卖半成品给门店。门店可以亏,供应链不能亏。门店亏了一家还能关,供应链一亏就是全线断供。
我知道。林晨说。所以中央厨房的品控我打算让林浩盯。出菜标准是他定的,半成品的标准也由他定。他比谁都清楚一道菜从食材到出品每一步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林浩同意吗?
还没跟他说。
苏婉没有再追问。她把鱼翻了一面,夹了一块肉给乐乐,又夹了一块给林晨。
吃完饭,林晨帮苏婉收碗。乐乐回房间写作业去了。苏婉在厨房洗碗,林晨站在旁边擦碗。
我明天跟林浩谈。林晨说。
你想好了怎么谈?
想好了。
苏婉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关上柜门。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
林浩可能会不同意。苏婉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厨师。苏婉看着他说。厨师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每一道菜出锅那一刻的火候、味道、口感。这是手艺人的骄傲。中央厨房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把厨师的手艺变成标准化的半成品。你让林浩把他每一道菜的标准交出来,变成流水线上的参数,他心里会舒服吗?
林晨没有说话。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抹布,看着窗外的夜景。
苏婉说得对。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说出来。林浩是一个厨师,不是一个工程师。工程师喜欢标准化,因为标准化意味着可控、可复制、可扩展。但厨师不喜欢标准化。厨师喜欢的是灶台上的那一把火,是锅里的那一点盐,是出锅的那一瞬间。这些是标准化的天敌。
但连锁化的核心就是标准化。没有标准化,就没有连锁。十家店出十种味道,那不叫连锁,那叫加盟店。中央厨房的意义在于把从的身上剥离出来,变成的一部分。流程可以被复制,人不能。
他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挂在钩子上。
我会跟他说的。他对苏婉说。不标准化的东西做不大,他心里清楚。
第二天是周日。林晨去了南区店。
午高峰的时候他没进去,站在门外看了半个小时。出餐口排着五个外卖骑手,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蓝色的接单页面。厨房里林浩在颠锅,油烟从排烟罩下面翻出来,火光在灶台上闪。阿伟在旁边出快菜,出菜的速度稳定在五分钟一份。周小敏在前厅跑来跑去,把菜端到桌上,把空盘子收走。
林晨看完之后走了进去。
林浩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看到他进来,把抹布搭在肩上。
今天翻台率多少?
四点一。林浩说。比昨天低零点二。有几个客人说菜品吃腻了,问有没有新菜。
嗯。这个我后面再说。林晨在厨房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我今天找你说另外一件事。
林浩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要建中央厨房。
林浩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叠,放在案板旁边。然后他靠在灶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中央厨房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在一个地方统一做半成品,然后配送到三家店。以后每家店不需要从头开始做菜,只需要把半成品加热、调味、出菜。中央厨房负责切配、腌制、预加工、预烹饪。门店只负责最后一步。
那我的手艺呢?林浩问。
厨房里很安静。排烟罩的声音停了,只剩下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林浩的问法很直接,但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困惑。他学了三年厨艺,在五星酒店干过,拿了中级厨师证,现在三家店的出品全部是他定的标准。如果中央厨房统一做半成品,门店只是加热出菜,那他定标准的意义在哪里?他炒菜的手艺、他颠锅的火候、他尝盐的那一勺水——这些东西,半成品能保留多少?
你的手艺不会消失。林晨说。中央厨房不是取代你,是把你定下来的标准固定下来。回锅肉的酱料比例,宫保鸡丁的腌制时间,酸菜鱼的底料配比——这些标准都是你定的。中央厨房只是把这些标准从你一个人的手里,变成一个流程。流程不依赖任何一个人,但流程的制定者是你。
林浩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不是在门店里炒菜,是在中央厨房里定标准?
对。你以后的角色不是每天颠锅出菜,是制定半成品的标准,培训中央厨房的加工人员,确保每一份半成品的味道跟你亲自做出来的一样。你是标准的制定者,不是标准的执行者。
林浩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葱姜蒜。他伸手拨了一下蒜瓣,蒜瓣在案板上滚了两圈,碰到了菜刀的刀背。
我在门店里炒菜的时候,他说,火是活的。同样一道回锅肉,今天火大一点,肉片就焦一点,焦了就有锅气。明天火小一点,肉片就嫩一点,嫩了就滑口。这两道回锅肉味道不一样,但都是好吃的。你让我把标准定死了,每一份都是一样的味道,那就没有锅气了。
林晨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案板上有一小碗调好的酱料,是林浩下午备的回锅肉酱。他用筷子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咸,微甜,豆瓣的鲜味很足,后味有一点点辣。
这个酱料,比例是多少?
豆瓣酱三份,甜面酱一份半,生抽一份,料酒一份,白糖半份。林浩脱口而出。
每家店都是这个比例?
每家店都是我调的。我调完之后分装,送到三家店。
那如果中央厨房统一调呢?
味道不会变。酱料是可以标准化的。
你刚才说火候不能标准化。那酱料呢?
林浩沉默了两秒。酱料可以。
这就是标准化的边界。林晨说。能标准化的,坚决标准化。不能标准化的,保留给门店。中央厨房负责酱料、底料、腌制、预加工,这些是流程,可以复制。但最后一步——颠锅、收汁、出锅——还是由门店的厨师来做。你的手艺不是被取代,是被放大了。以前你的手艺只能覆盖三家店,以后能覆盖十家、二十家。但你制定的标准是底座,底座稳了,上面的手艺才能展开。
林浩想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案板上的蒜瓣捡起来,放回小碗里。
我再想想。他说。
林晨说。不急。中央厨房建起来还要两个月,你有时间想。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浩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抹布,看着灶台上的火口发呆。排烟罩没有开,厨房里安静得只有冷柜压缩机的声音。
下午四点,林晨回到家里,打开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中央厨房项目。文件夹里有六个文件:仓库评估、改造方案、设备清单、预算表、出资方案、进度计划。
他把设备清单打开,开始一行一行地写。
六眼燃气炒灶,2台,单价1.8万,合计3.6万。 双头燃气汤灶,1台,单价1.2万,合计1.2万。 六层蒸柜,1台,单价0.9万,合计0.9万。 双缸电炸炉,1台,单价0.6万,合计0.6万。 不锈钢操作台,8台,单价0.15万,合计1.2万。 双星水池,4台,单价0.2万,合计0.8万。 切菜机,2台,单价0.3万,合计0.6万。 绞肉机,1台,单价0.25万,合计0.25万。 打荷台,3台,单价0.12万,合计0.36万。 ......
他一个一个地写,每个设备后面都标了品牌、型号、供应商、报价日期。有些设备他查了三家供应商的价格,取了中间值。有些设备他只查了一家,因为那家是深圳食品加工设备市场的头部供应商,价格差别不大。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行备注:以上设备均为国产主流品牌,如需升级为进口品牌,预算上浮30%-50%。
然后他打开预算表,把设备清单的总价填进去。标准配置四十五万,扩展配置加上预留空间,总计六十五万。加上硬装改造四十万、押金十三万、首月租金四万二、消防改造十五万、空调系统八万、品控室三万、杂项八万、流动资金二十万——
总计两百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分钟。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林晨:100万。林枫:100万。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窗外鹏城的夜景在屏幕的反光里模模糊糊的,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像一排排没有感情的格子。
两百万。半年前他还在t厂写代码,两百万是一个数字。现在他要拿一百万出来建中央厨房,两百万就是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的风险不是一百万本身——他的投资账户有五百万,三家店月利润二十五万,这一百万即使全亏了也不会伤筋动骨。风险在于,中央厨房建起来之后,晨枫就从几家店变成了一个供应链。供应链的逻辑比开店复杂十倍,任何一环断了,全线停摆。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枫发来的消息。
我跟我老婆说了一百万的事。她说你拿主意就行,她不插手。
林晨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我跟林浩谈。他可能不会马上同意。
林枫的回复很快:我知道。但这件事得做。
林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沙发背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婉在卧室里备课,乐乐的房间亮着台灯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一千平米的仓库。水泥地面、铁皮天花板、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半开的铁门。那些用脚画出来的线和字还留在地上,可能已经被脚步踩模糊了。但布局在他脑子里是清晰的。预处理区、烹饪区、冷却区、包装区、仓储区、办公区、品控区。从食材入库到半成品出库,每一步的动线都是单向的,没有交叉,没有回流。
就像一段写得干净的代码。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电子表格。在进度计划的文档里,他写下了第一行:
第1周:签合同,交押金,启动消防报审。
然后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每一行对应一周,每一周对应一个任务。从消防报审到硬装改造,从设备采购到安装调试,从人员招聘到试运行。十二周,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中央厨房投产。第一批半成品从龙岗的一千平米仓库里送出来,坐上四米二的厢式货车,穿过深惠公路,送到科技园中区、科技园南区、福田cbd的三家门店。
那时候,晨枫就不再只是一家快餐店了。
它是一条线。从仓库到灶台,从灶台到餐桌,从餐桌到客人的嘴里。每一步都是标准的,每一步都是可控的,每一步都可以被复制。
他关掉手机,走进卧室。苏婉在台灯下备课,手里的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勾。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他没有修它,也没有要修它的意思。
两百万。一百万是他的,一百万是林枫的。
这个决定他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而执行,是他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