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地打在董耀脸上。
他坐在铁椅里,脊背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垮了。不过短短几周,这个曾经在石门区呼风唤雨的男人已经判若两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不自觉地绞紧,松开,再绞紧。
这段时间,董耀的日子不好过。
两头都有人盯着他。李成阳像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猎犬,死死追着他查。高明远更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在他脖子上来一口。为了让他乖乖听话,高明远绑了他的老婆孩子,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妻儿被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哭得红肿。董耀对着手机屏幕哭得浑身发抖,像一条被抽掉脊梁的野狗。
“祁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他们现在安全了吗。”
“放心,很安全。”祁同伟坐在他对面,语气平稳,“人已经救出来了,现在有专人二十四小时保护。”
董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着祁同伟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谢谢。谢谢。”
祁同伟抬了抬手,示意身侧的下属。一台录音机被放在桌面上,按键按下,磁带开始转动。电流杂音过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个孩子带着哭腔喊爸爸。董耀听到第一个音节就崩溃了。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闷在手臂里,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兽。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擦干了眼泪,直起腰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变了——不是平静,是一种穷途末路之后、什么都豁出去了的决然。
“有什么问题,你们就问吧。”他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交代。”
董耀的供述像一把刀,从边角开始,一刀一刀地剖开了高明远经营多年的地下版图。
他先是交代了自己去纪检部门自首的事。那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高明远授意的。董耀身上背的不止是职务犯罪,还有刑事犯罪——更重的那一种。高明远怕他把刑事那条线扯出来,于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去纪检部门主动交代经济问题,走自首程序,移交司法。职务犯罪的刑期,撑死了七八年。七八年后出来,人还是自由的。但如果杀人的事情被翻出来,那就不是七八年的事了。
董耀承认了。
他杀了麦自立。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动了手,麦自立倒下去就再没起来。但真正指使他的人,是高明远。杀人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是高明远在背后递的刀。
这份供词,跟陈建波说的如出一辙。
事实上,董耀之前已经认过一次杀人。那是高明远备下的后手——一旦事情捂不住了,就让董耀用“冲动杀人”的名义,把所有的罪一个人扛下来。高明远用他的家人做筹码:你扛,你的老婆孩子我替你养;你不扛,后果自己想。如今人被警方救了出来,这步棋彻底废了。
董耀说完,在口供上签了字,摁了手印。红色的指纹落在白纸上,像一枚封缄了命运的印章。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陈建波也在录一份新的口供。
他说的比上一次多得多。
当年替高明远埋完那具尸体之后,他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写了。高明远开始扶持他,生意一桩接一桩地介绍过来。他收购建安民爆公司,背后站的就是高明远。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到能在绿藤商界占一席之地,陈建波比谁都清楚——高明远走的是上层路线,每一级台阶都是用别人的骨头铺出来的。
他还交代了一个地方。
高明远有一处私人地盘,专门用来招待那些他需要“笼络”的人。那个地方的规则很简单:可以随便赌,随便赢。输了不要紧,筹码白送,继续赌。明面上是一群漂亮姑娘当服务员,陪客人玩牌倒酒。实际上,她们是专门安排来陪睡的。
陈建波去过一次。那是高明远过五十岁生日的时候。
他还知道一个规律:每周四,高明远会亲自去一趟那个赌场,陪重要的客人。
今天是周三。按时间推算,明天,高明远就会出现在那里。
两份口供汇总完毕,祁同伟跟何勇带着材料直奔督导组驻地。
会议室里,骆山河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刚送过来的卷宗。他看材料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拧着,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祁同伟和何勇分坐两侧,等着他看完。
“骆老,这是我们汇总的信息和证据。”何勇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骆山河翻到赌场的那一页,何勇适时开口:“根据陈建波的交代,明天高明远会去他的赌场。位置就在伊河新村里面。从外面看,是个祠堂。”
他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骆山河面前。照片上是一座灰砖青瓦的老式祠堂建筑,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还立着一对石狮子,看起来和任何一座普通的乡村祠堂没有区别。
何勇又换了另一张照片。
“还有这个,安福桥。”
照片上是一座不起眼的水泥桥,桥面不宽,两侧的栏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桥下是一条半干涸的河道,杂草丛生。
“这座桥就在伊河新村的村口,是当年村村通工程的时候建的。”何勇的指尖落在照片上的一个位置,“陈建波说,尸体大概就埋在这里。”
骆山河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祁同伟。
“同伟,如果让你这边带人开挖,有难度吗。”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开口:“难度肯定是有的。”
市公安锔的大部分实权现在确实攥在他手里,但开挖一座桥梁不是公安一个部门能说了算的事。涉及交通、路政、市政建设,牵涉的部门多了去了。其中有好几个关键环节,分管的是副柿长武双岭。如果武双岭那边卡住不放,流程一拖再拖,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强挖。不管审批,不管流程,直接带人上去破土开掘。但动静太大了,影响收不住。而且一旦强挖,就是明摆着告诉高明远:我们在查你。打草惊蛇,后面的事就难办了。现在高明远还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个认知差是最值钱的筹码。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索东走进来,朝几人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高明远的建筑公司已经在调集人员跟设备了。看样子,马上就要开始施工。”
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一分。
在王政的运作下,伊河新村项目走了简易程序。新帅集团的股份被直接转让给了高明远的长藤资本,流程快得不像话。一旦施工队进场,重型机械开上安福桥,混凝土下面埋着的东西,随时可能被挖出来、被销毁、被转移。时间不等人。
“老师啊。”何勇看向骆山河,“咱们再不行动,可就赶不上人家的进度了。”
骆山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权衡。强挖的风险和拖延的代价,两边都在他心里称着分量。
祁同伟开口了。
“骆老,我有个想法。”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到他身上。
“伊河新村的开发权,现在还没有完全从新帅集团转到长藤资本。转让手续还在走流程。李成阳的嫌疑既然已经解除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后面的意思已经不需要点破了。
既然施工权还在新帅集团名下,那李成阳完全可以派新帅的施工队进场。自己的地,自己的桥,自己挖。不需要任何部门的审批,不涉及任何跨部门的协调,全程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操作。退一万步讲,就算挖下去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任何风险。民间企业的正常施工行为,谁能说什么?
“这个办法好。”何勇第一个表态。
索东也点了点头。
骆山河把整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绕开武双岭,避开高明远的眼线,借用李成阳的合法身份动手——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最不动声色的路子。
“李成阳那边呢?”
“我去跟他谈。”祁同伟直接把这件事揽了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为了掩人耳目,明天晚上我们完全可以召开一场会议。把相关的人都请过来。这样一来,既能把高明远和他的人调离伊河新村,也能尽量替李成阳那边解决一些潜在的麻烦。”
这话说得隐晦,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李成阳毕竟只是新帅集团的掌门人,而安福桥在伊河新村的地界上。伊河新村的村主任曹鹏是高明远的得力干将,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如果不做任何辅助手段,李成阳的人一进村,曹鹏立刻就会察觉。到时候他纠集村民闹事,事情照样推进不下去。
把高明远和曹鹏同时叫到督导组来开会——他们人在会场,眼睛就看不到安福桥。等他们反应过来,桥已经挖开了。
“我同意。”骆山河点了头。
计划很快敲定下来。
周四晚上,李成阳带人进入伊河新村,对安福桥进行开挖作业。与此同时,督导组以召开会议的名义,将武双岭、高明远、曹鹏等相关人员全部召集到驻地。一旦尸体被发现,这边可以立刻行动,把来参加会议的人全部控制住。两头同步,一头挖证据,一头抓人,一个都跑不了。
任务分配完毕,所有人分头行动。
祁同伟去找李成阳的时候,后者正坐在新帅集团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绿藤灰蒙蒙的天际线,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听完祁同伟的安排,李成阳没有问第二句话。
“行。我干。”
他当天下午就赶到了伊河新村附近。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爬上了村外的一座小山包。无人机升空,镜头对准安福桥的方向,画面实时传回他的手机屏幕上。他趴在草坡上看了很久,把桥周围的地形、进出的路线、施工机械能展开的位置,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李成阳在新帅集团一直挂着法律顾问的头衔,但这些年跟着项目跑,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他见得多了。耳濡目染,施工的流程他门儿清。从山上下来,他直接回了公司,关起门来召集了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亲信,又调了一支完全信得过的施工队。
计划定得很细。周四晚上,施工队伪装成进村搞广场舞大赛的队伍,敲锣打鼓地开进伊河新村。动静搞大,场面搞热闹,把村民的目光全部吸引到祠堂门口的广场上。安福桥那边的注意力一分散,挖掘组就趁着夜色动手。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
李飞站在一辆伪装过的厢式货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面前站着十几个穿便装的队员。他挨个点名,最后确认了一遍每个人的位置和任务。
“动作快点,最后过一遍。”
他指着其中几个人:“你们几个,一会儿移动到高明远和李成阳最近的位置。高明远身上可能携带武器,一旦李成阳有危险,立刻行动救人。听明白没有。”
“明白。”
“各组注意,最后确认一遍通信。A组任务,保证李成阳安全。b组,保持机动,随时支援。收到回复。”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各组简短的应答声。
收网行动,正式开始。
车队在夜色中驶入伊河新村。一辆接一辆的面包车停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车门拉开,锣鼓队搬出铜锣皮鼓,广场舞队的大妈们穿着统一的红色演出服鱼贯而出。音响架起来,彩灯亮起来,鼓点敲起来。整个广场在十分钟之内变成了一片喧闹的红色海洋。
祠堂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祠堂里面更乱。
高明远的赌场就设在祠堂后进的厢房里。外面锣鼓喧天,赌桌边的人被吵得心烦意乱。骰子摇到一半停下来,麻将推到一半没了兴致,所有人都在往窗外张望,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郑毅红从祠堂里快步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红色的演出服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看了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转身回到里面,拨通了高明远的电话。
“高总,门口突然来了一堆跳广场舞的。”
高明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在正门?”
“正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郑毅红回头看了一眼,“场子里的人都惊了。你回来看看,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情况有些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现在过去。”
高明远挂了电话,带了人就往伊河新村赶。车子停在广场外围,他在保镖的簇拥下穿过人群。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胀,红色的演出服在他视野里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整个场面嘈杂得像一锅滚沸的开水。
祠堂正门口,李成阳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石阶上,背着手,看着高明远从人群中挤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喧闹的声浪中对上。
“呵呵,这么快就出来了啊。”高明远走近了,脸上挂着那种他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托您的福。”李成阳回了一句,语气里的讽刺不加掩饰。
高明远在他面前站定,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乱糟糟的人群:“你这,几个意思。”
李成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觉得呢。赌场里面乱套了吧。里面不是热闹吗。我告诉你,以后我天天都来。我向你保证,你的赌场开不了。”
高明远笑了一声,很轻,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好笑。
“你干脆在我门口办一个绿藤歌唱大赛好了。”
“也行。”李成阳接得很快。
“我赌场开不开,我还怕你跳广场舞啊。”高明远把李成阳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觉得对方不自量力的玩味,“我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说你多大岁数了,有事说事呗,搞成这样算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直接,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成阳,直接了当地解决问题。一个亿现金,你现在直接拿走。”
高明远不想节外生枝。李成阳再这么搞下去,动静闹大了,督导组的目光迟早会扫过来。对他而言,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稳,是安静,是一切都在水面下照常运行。如果能用钱把李成阳的嘴堵上,那是最便宜的事。
但李成阳怎么可能被他用钱堵住嘴。
“不是钱的事。”
高明远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忽然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间。李成阳的瞳孔缩了一下——高明远从腰间掏出来的是一把手枪。他拉动套筒,枪栓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子弹上膛。然后他把枪口倒转,枪柄朝向李成阳,递了过去。
“我成全你。来,给你个机会。”
他把枪塞进李成阳手里,握住他的手腕,让枪口抵在自己的脑门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高明远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来,开枪。”
李成阳的手腕僵住了。枪口抵着高明远的额头,扳机就在他食指下,他能感觉到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
“来。开枪啊。手指头使劲,开枪。”
高明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催促,像是在催一个不敢跳水的孩子。他盯着李成阳的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消。
“你成不成啊。”
李成阳真想扣下去。食指只要弯一下,这个坐在绿藤地下王座上的人就会变成一具额头开洞的尸体。但杀了高明远又能怎样。高明远背后的人呢。那些藏在暗处、把高明远推到台前的人呢。那些年复一年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呢。一枪崩了高明远,那些线就全断了。
而且他马上就要重新穿上那身警服了。为了一个高明远,把自己搭进去——他不配。
高明远看准的就是这个。他赌李成阳不敢开枪。不是怕他高明远,是怕毁了自己。
他伸手握住枪管,从李成阳手里把枪抽了回来。
“你以为我真跟你闹着玩呢。”
他卸下弹匣,拉动套筒。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抛壳窗跳出来,落在他掌心里。他把子弹托到李成阳面前,让他看清楚。
“上了膛的。就算刚才这枪你开过了,就算我欠你一条命。”
他把枪收回去,重新别进腰间,拍了拍衣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阳,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成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喘了几口粗气,喉结上下滚动。
“我就想要公平。”
高明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挂在嘴角的、矜持的浅笑,是真正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里涌上来,在嘈杂的锣鼓声里依然清晰可辨。
“哈哈哈,公平。”
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个荒诞的笑话。
“公平那是讲给老百姓的童话。什么是公平,什么是童话——你看看,看看这些人。”
他抬手指向广场上跳得热火朝天的人群。红色的演出服在灯光下旋转,锣鼓敲得震天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不知情的、纯粹的、被热闹本身所感染的笑。
“笑得多开心啊。”
高明远收回手,声音沉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于真诚的腔调。不是装出来的真诚,是一个人说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时,那种不自觉地、发自肺腑的真诚。
“这么多年了,几乎我的前半生,全都在为编织绿藤这个童话。绿藤经济腾飞,人民安居乐业——所有、所有的这些成果,你刚才说的哪一个,跟我高明远没关系。甚至,绿藤市的Gdp,都是由我来掌控的。”
他的语气从平静逐渐变得昂然,带上了某种演讲式的节奏感。
“我知道,你们私下里都管我叫绿藤市的地下组织部布长。这听着像是在开玩笑,但我就是。李成阳我告诉你,我就是。”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坦然的傲慢。
“我才是绿藤百姓的衣食父母。我才是咱们绿藤真真正正想干事情的那个人。你想管我要公平——”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成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话钉在他脸上。
“我就是公平。”
李成阳听完,笑了。
不是高明远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被气笑的,是听完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笑话之后、不知道该怒还是该嘲的笑。
“你还要脸吗。”
广场上的锣鼓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么不要脸的。能把自己干的脏事坏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杀人,抢东西,物质占有——这些你哪样没干。你糊弄傻子呢,你以为谁都是傻子吗。”
高明远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生气。他抬了抬手,像是在拂掉袖子上的一粒灰尘。
“李成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你有没有想过,就连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都是我赏你的。呵呵。”
那声轻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短促而轻蔑。
“你还想代表正义,代表法律。我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来审判我——你也配。”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不打算再跟李成阳纠缠下去。
步子还没迈出去,手机响了。
高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简短而公事化——督导组通知他,马上到驻地开会。
他挂断电话,回过头看了李成阳一眼。那一眼里的意味很复杂,有讥讽,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有一种“你看,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从容。他没再说话,在保镖的簇拥下穿过喧闹的人群,向停车场走去。背影消失在红色的演出服和彩灯的光影之间。
李成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锣鼓声重新涌上来,灌满他的耳朵。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枪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攥紧拳头,然后松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开始挖。”
电话挂断。
广场上的音乐声更响了,锣鼓敲得地面都在震。红色的演出服汇成一条河流,把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注意到,在远离灯光的安福桥方向,几台重型机械的引擎声正低沉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