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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李达康你怎么搞的!

绿藤市,督导组驻地。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索东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走廊顶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成一条瘦长的黑线。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每来一个人就在上面打一个勾。

杜锔长和曹鹏是一块儿到的。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索东就往前迈了半步,不挡路,但刚好拦住了他们的去势。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但时机掐得恰到好处。

“杜锔长,曹支书。二位,今天得上交一下手机。”他的语气公事公办,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不多不少,“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曹鹏跟杜锔长对看了一眼。

会议收手机,这事本身不算稀奇,但放在今晚这个时间节点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曹鹏的手在裤兜里握着手机,迟疑了两三秒,还是掏了出来。杜锔长也跟着交了。

索东接过两部手机,顺手递给了旁边专门负责保管的人。走廊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排铁皮柜子,一格一格,像中药铺的药屉。保管员把两部手机分别放进贴了标签的格子里,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领导们都已经到了。二位请进吧。”

曹鹏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一眼就看到了高明远,走过去握了一下手,在高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这种场合,话说多了反而是破绽。

与此同时,伊河新村。

李成阳带着施工队摸到了安福桥下。重型机械的引擎声在夜色里低沉地轰鸣,车灯把桥墩照得雪亮。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灯光里穿梭,铁锹和镐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密集而沉闷。李成阳站在挖掘坑的边缘,手里拿着陈建波画的那张示意图,对着桥墩的位置反复比对。

“就是这儿。从这里往下挖。”

第一铲土破开地面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会议也正式开始了。

骆山河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没落在文件上。他把在座的人逐个看了一遍,目光不重,却让每个人都觉得那双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督导组接到举报,在本市伊河新村安福桥下,埋有一具尸体。”

他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然后停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不长,但放在这种场合,足够让每个人的心跳都漏掉一拍。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上缓缓扫过,像一把慢刀。

“怀疑是十四年前,市建委质检员麦自立。”

麦自立。这个名字在绿藤官场上已经消失了十四年,久到很多人是真的需要花几秒钟才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把它翻出来。但一旦翻出来,那些被灰尘覆盖的东西就全活了。

“大家知道,伊河新村这个重点项目就在安福桥附近。所以今天,除了在座的各位,我专门把伊河新村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高明远先生,也给请了过来。”

骆山河的手朝高明远的方向比了比,一个礼节性的示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高明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管理得无可挑剔。他甚至朝骆山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应一个普通的商业介绍。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挖桥,寻尸。是否可行,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的空气就变了。

真要是开会讨论这件事,永远不可能讨论出一个一致的结果。高明远不可能同意挖桥,曹鹏不可能同意挖桥,副柿长武双岭也不可能同意挖桥。而祁同伟这边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他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每次轮到他发言,他都能说上几分钟,但仔细一想,什么都没说。

骆山河更不急。他让每个人发言,每个人都要说,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从深夜又往凌晨里磨。

有人站起来讲政策,从文件第一条念到第十五条;有人开始绕圈子,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话题,越扯越远;有人表态模棱两可,既说挖桥的必要性,又说影响稳定的风险性,说了十分钟跟没说一样。高明远也发了言,他的发言滴水不漏——不反对挖桥,但强调伊河新村项目是市里重点项目,工期耽误不得,建议督导组慎重考虑。话说得漂亮,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被耗掉了。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有人开始频繁地看表,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有人把面前的笔记本翻了又翻,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进去。但没有骆山河的发话,谁也不能起身离开。

与此同时,安福桥下的挖掘已经挖到了五米深。

挖掘机的铲斗从坑底升上来,倒出来的全是湿漉漉的黑土,带着地下深处的潮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殖质气味。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但预想中应该出现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

“李总,这都挖了五米了。”施工队的工头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朝坑边喊,“你不是说就在两米多的深度吗?是不是位置记错了?”

李成阳站在坑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目光从坑底收回来,落在手里的示意图上,又从示意图看向桥墩的位置。

“位置错了?”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身后,“陈建波呢?让他过来看看。”

祁同伟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派李飞盯着陈建波,亲自把人带到了安福桥现场。陈建波这会儿就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光头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光。听到李成阳叫他,他站起身走过来,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

“没问题,就是这里。我绝对不会记错。”他摸着自己的光头,脸上的表情和李成阳一样困惑,“我当初埋的时候真的就只有两米多,怎么五米了还挖不到呢?”

李飞站在旁边,目光从坑底移到了陈建波脸上:“你埋尸体的地方,有没有可能被其他人知道?”

“绝不可能。”陈建波使劲摆手,“这事我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马帅跟董耀都不知道。”

他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

李成阳沉默了。他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转过了午夜。督导组那边的会议不知道还能拖多久。如果在这个位置上挖不到,要不要扩大范围?往旁边挖?往桥的另一侧挖?但扩大范围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久的拖延,更大的暴露风险。

“会不会是尸体沉降了?”

李飞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挖掘机的轰鸣声里清晰可辨。

“我听祁书记说过,这一块的地质挺疏松的,雨季雨水还多。如果一开始挖不到,他建议我们多往深了挖一些。”

李成阳转头看向他,眼睛亮了一下。他随即把公司的施工工程师喊了过来。工程师蹲在坑边看了半天,又让人取了几处不同深度的土样,捏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这个可能。这一带的土质确实疏松,加上这么多年雨水冲刷,沉降是有可能的。不过——”工程师顿了顿,“一般来说,就算再沉降,也不应该五米了还没发现。当然,也不排除有什么意外情况。”

李成阳没有再犹豫。时间不等人。

“挖。继续挖。就在这个地方,往深了挖。”

工程师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李总,挖可以,但现在有一个问题。这个钩机的臂长不够,要想继续往深了挖,就得把钩机的作业平台往下降。降平台需要时间——大约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李成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刚过。三个小时,就是凌晨三点。他不知道督导组那边能不能再替他拖出这三个小时。他看向李飞。

李飞冲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肯定。

“可以。尽快,挖出来了给大家发奖金。”

会议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武双岭已经是第五次看手表了。他这个动作做得尽量隐蔽,手腕在桌面下翻转,目光飞快地扫过表盘,然后把手收回来。但他身旁的人还是能感觉到他坐不住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在场的人谁没开过长会——是某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焦躁。

“骆老,我看同志们有些疲惫了。”武双岭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也要注意休息。要不,咱今天先告一段落?会后我组织相关的同志再碰一下头,改天向您汇报。”

骆山河听完,像是刚注意到时间似的,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都这么晚了啊。”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体恤,“真是辛苦大家了。”

就在众人以为今晚到此为止、纷纷准备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祁同伟的声音响了起来。

“骆老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宵夜。咱们可以边吃边聊。”

他话音落下,索东带着人推着几辆餐车从门外进来。餐车上摆着粥、小菜、点心,热气腾腾的。食物被一一分到每个人面前,筷子摆好,餐巾叠好。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武双岭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嘴角抽了一下。

吃宵夜。吃完宵夜还要聊。聊到什么时候?

时间被拖到了凌晨四点多。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困得连表情都管理不住了。有人靠在椅背上眼皮打架,有人不停地喝茶提神,有人把袖口挽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挽起来,反复做着小动作来对抗困意。高明远的坐姿依然笔挺,但他眼底的青色已经藏不住了。曹鹏更夸张,头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到桌面上。

骆山河看了看全场,终于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会议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骆山河宣布散会的同时,祁同伟朝何勇使了一个眼色。何勇起身走出会议室,拨通了李成阳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安福桥下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喊叫。

“挖到了!挖到了!”

铲斗从七米多的深处升上来,泥土里裹着一具骸骨。

李成阳蹲在坑边,看着那具从泥土中逐渐显露出来的遗骸,忽然笑了。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被压了十四年、终于能喘口气的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

“挖到了。挖到了。”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真的。

何勇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一夜没睡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他转身大步走回会议室,找到骆山河和祁同伟。骆山河开了一夜的会,脸上的倦色已经很明显了。祁同伟倒是精神依旧——他现在的体质,每天只需要睡四五个小时就能保持一整天的精力充沛。

“骆老,您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祁同伟说道。

骆山河没有推辞。他笑着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嘲地笑了一声:“唉,老了,精神头就是不如你们年轻人。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接下来是抓捕和审讯,骆山河现在不出面也无妨。他需要做的是等祁同伟把高明远等人控制住之后,替他在更高层面上处理那些随之而来的压力。那些压力才是真正棘手的东西。

“是。”

祁同伟带着何勇,快步走出了督导组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高明远和曹鹏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开机,信息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来。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要溢出来。高明远站在停车场里,低头翻看着消息,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李成阳在挖安福桥。

他的人已经把桥围了。重型机械在桥下挖了整整一夜。

高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里。他没有回长藤资本总部,也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回了伊河新村的赌场。

赌场里已经空了。

几个小时前还热闹非凡的赌桌,现在冷冷清清。筹码散落在桌上没人收拾,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空气里残留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被清了场,只剩下郑毅红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贴了暗金色墙纸的墙上,孤零零的一条。

高明远推门进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人我都清了。”郑毅红看着他走过来,声音很轻。

高明远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不是那种充满欲望的拥抱,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依赖,或者说,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本能地抓住身边最后一件能抓住的东西。

“每一次,到最后,都只有你一个人陪着我。”

郑毅红被他抱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李成阳那边,他已经——”

“我知道。”高明远松开她,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他端起来,没有马上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他已经开始挖桥了。”

“李成阳来赌场闹,你去开会,他去挖桥。这都是计划好的。”郑毅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现在想办法还来得及。”

高明远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出去。”

郑毅红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节奏均匀。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你也该想想退路了。”

她的背影停在灯光下,没有回头。

高明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郑毅红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万一我出了什么问题,你就开着车库里那辆挂着省里免检牌子的车,上路吧。”

郑毅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来回踱了两步,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推开赌场的大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刚走出门,她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酒杯砸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踹翻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的东西——花瓶、摆件、赌桌上的筹码托盘,一件接一件地被摔在地上、砸在墙上。碎裂声、撞击声、金属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冲撞。

郑毅红站在门外,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明远可能真的要栽了。

她以为高明远在乎她。那辆挂着省里免检牌照的车,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条退路。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车里装了炸弹。

郑毅红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做的那些事,她哪件没参与?哪件不知道?高明远这种人,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对自己有致命威胁的人活在世上。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养女,是他名义上的情人。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

那辆车不是退路。是他给她准备的最后归宿。

天快亮的时候,麦自立的遗骸通过dNA比对得到了确认。

十四年了。十四年前那个去工地上班就再也没回来的质检员,终于从安福桥下的泥土里被挖了出来。他的骨头被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从一桩悬案变成了铁证。

祁同伟站在指挥中心里,面前铺开了一张绿藤市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位置——赌场、公司、仓库、私人住宅,每一处都是高明远势力的据点。他手里拿着汇总上来的名单和证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在对应的位置上分配警力。

凌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行动开始了。

绿藤市的大街上,到处都是警车。

不是那种闪灯鸣笛的阵仗。所有行动都在凌晨的微光中展开,悄无声息,像一张从城市上空落下来的大网。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和姓名,抓捕小组分头行动,在同一时间扑向不同的目标。

高明远旗下的赌场被同时查抄。那些藏在酒店地下室、藏在会所包间、藏在民宅后院的赌窝,一夜之间全部被端掉。赌资、账本、监控录像,无一遗漏。

伊河新村的赌场是重中之重。祁同伟亲自带队,在凌晨时分包围了那座挂着祠堂匾额的建筑。行动人员从多个入口同时突入,高明远在大厅里被堵了个正着。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甚至在被控制住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赌场的地下室被打开了。

几亿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地堆在墙边,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古董字画装在特制的木箱里,防潮防虫,保存得比博物馆还专业。经过初步估算,单单是这间地下室里的东西,总价值就达到了惊人的几十亿。

高明远不愧是绿藤市首富,全汉东前五的存在。这种体量的财富积累,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但所有这些——现金、字画、古董、赌场里的每一枚筹码——几乎全都是违法所得。它们会被逐一清点、登记、封存,然后充公。

与之相比,京海创投集团的账目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方雪从一开始就被祁同伟定下了基调:每一笔投资都要经得住查,每一分利润都要走合法渠道。当时的谨慎,现在看起来像是提前布好的棋。高明远的几十亿要充公,而京海创投的钱,每一块都是干净的。

审讯在抓捕结束后立刻展开。突破口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

最先崩溃的是曹鹏。

这个在伊河新村当了二十年村主任的男人,在审讯椅上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交代了。二十年来,他勾结高明远,通过贿选侵蚀基层政权,把伊河新村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村民的宅基地、村里的工程项目、上面的拨款,每一笔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高明远要地,他给地;高明远要人,他给人;高明远要闭嘴,他就让整个伊河新村闭嘴。

曹鹏交代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的横肉都垮了下来。

与此同时,休息好的骆山河带着索东,走进了副柿长武双岭的办公室。

武双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神明显不在纸页上。看到骆山河推门进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武副柿长,你是绿藤市土生土长的干部啊。”

骆山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索东站在他身侧。

“是是,骆组长。”武双岭连忙点头,话头不自觉地往汇报工作的方向拐,“我大学毕业后——”

“有个长藤资本,武副柿长应该很熟悉吧。”骆山河直接打断了他。

武双岭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不算熟。长藤资本是汉东本省一家很大的投资公司,他们投资的企业多,门类繁杂,什么信息……”

他开始背资料了。那些任何人都能从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从他嘴里一串一串地往外蹦。骆山河靠在沙发背上,听着他背资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听武副柿长这么一说,我怎么有些糊涂呢。”骆山河的声音不紧不慢,“据说前几天,你刚刚以市诿市正府的名义,牵头召开了一个伊河新村的项目洽谈会。这次的会上,长藤资本的高明远,还有新帅集团的李成阳都到了。并且是你把高明远引荐给李成阳的,对吗。”

武双岭低着头,目光钉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跟骆山河对视。这个姿态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武副柿长的权力很大嘛。这么大的事情,不经过市诿市正府的办公会统一研究决定,就擅自把会给开了,把事情给定了。”

武双岭猛地抬起头,举起一只手,像是要发誓。嘴唇哆嗦着,话还没说出来,额头上的汗先渗了出来。骆山河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和蔼的微笑。那笑容比任何质问都让武双岭心里发毛。

“行了,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吧。”骆山河站起来,转头对索东说,“让武副柿长把谈话记录看一下。”

武双岭接过谈话记录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是真的看进去了还是在装样子。就在他低头看记录的时候,骆山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

“听说在市正府对面,有一个多年都没有完工的八通大厦,也是当年武副柿长你在发改诿的时候批的。这个项目也跟长藤资本有关系,是吗。”

“这个……”武双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骆山河没有再问。他什么都明白了。

绿藤市的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八通大厦不倒,绿藤没个好。那座烂尾楼矗立在市正府对面,像一个巨大的墓碑,每天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从它面前经过的人——高明远在这座城市里做过什么,又有多少人替他开了绿灯。

“武副柿长,你怎么一谈到长藤资本,就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骆山河站在办公室门口,回过头看了武双岭最后一眼,“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人民的干部,还是高明远的白手套、保护伞呢。”

门在身后合上。武双岭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攥着那份谈话记录。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指节泛白。

武双岭的心理防线被突破的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也传来了突破。

绿藤市中级法院原院长吴天德交代了。

他收了高明远两百万现金。然后通过他的牵线,向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立安庭庭长陈波行贿了一百五十万。吴天德和陈波两个人,在孙兴——也就是高赫——的二审审理中,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把死刑改判成了死缓。

这还不是全部。

高明远又通过吴天德,搭上了汉东省高级法院副院长郑树尧。送的是一幅画,市值六百万左右。画送到郑树尧手上之后不久,郑树尧在他主持召开的审判委员会上,违规提议,把高赫的死缓又改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是减刑。购买发明专利,用高赫的名义申报;虚报立功表现,材料一份一份地往上报。每减一次刑,刑期就短一截。减到最后,保外就医,高赫从监狱里走了出来,被送到了高明远身边。

而按照监狱的记录,高赫还在服刑。一个已经在外面活蹦乱跳的人,在档案里依然是一个被关在铁窗后面的囚犯。

至此,跟高赫当年违规减刑有关的所有人,全部浮出水面。吴天德、陈波、郑树尧,以及这条链条上每一个经手过的人,无一例外地被收网。抓捕令在同一时间签发,执行,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走。

法院系统的权力真空,祁同伟顺势接手了。动作很快,干净利落,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与此同时,那些被牵扯出来的上下游各级腐败干部,他们留下的位置也需要人去填补。高育良发动了他的人脉,把不少汉东大学的毕业生安插了进去。这些人年轻,有学历,履历干净,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都带着汉大帮的烙印。

经过这件事,汉大帮在全省正法系统中的影响力开始稳步上升。根基虽然还在京海,但枝蔓已经开始向全省延伸。不过由于扩张的方式足够低调、足够分散,暂时还没有引起其他势力的警觉。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是旧人落马、新人补位的常规操作。

高明远落网的消息传到李达康耳朵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一个在绿藤市经营了这么多年、根系扎得如此之深的高明远,就这么被抓了。没有预兆,没有风声,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从督导组进驻到高明远被控制,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外科手术。

李达康陷入了深深的被动之中。

伊河新村项目是他批的。高明远是绿藤市的首富,是长藤资本的掌舵人,是市里招商引资的标杆企业。这些标签,每一个都跟李达康的政绩挂钩。现在标杆倒了,标杆底下的泥全被翻了出来,那些泥点子溅起来,能溅到谁的身上,谁都说不准。

电话响了。

李达康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冷峻到近乎严厉的声音。

“李达康,你怎么搞的!”

他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办公室里,落在他办公桌上那摞等着签字的文件上。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伊河新村项目的字样。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