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默低头看了一眼尤用发过来的地址，领着宋宇琦从场馆侧门绕出去。
停车场里停着他那辆车。他拉开副驾的门，宋宇琦坐进去，他把门带上，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顺着汉江往清潭洞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江面上黑沉沉的，偶尔有游船的灯从远处划过去。
宋宇琦摸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后台。今晚这一场下来，粉丝数已经涨到二十四万了。评论区刷得飞快，全是在说她上了泰勒演唱会当嘉宾。
她往下划了两下。有人把去年那支弹唱的视频翻了出来，配了张截图，底下跟了一串回复。还有人截了《Enchanted》最后那一段，三个人站在一束光里的画面。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窗外。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处门脸不显的巷子口。那家私房菜馆藏在巷子深处，灯却亮着，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
掀帘进去，靠里一桌已经坐着两个人。
尤用坐在靠墙那侧，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着，面前搁着一杯水，没动。李萍坐他旁边，正低头翻菜单，听见动静抬头，先笑了一下。
宋宇琦看着尤用那张脸，心里忽然一动。比她网上查到的照片、比晋江那回在相册里翻到的那张，都要真切。原来这就是尤默常常挂在嘴边的路途太子尤用。
“来啦。”李萍朝她招手，“快坐，饿了吧。”
宋宇琦应了一声，在尤默旁边坐下。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直到坐定了，看见桌上几碟小菜摆得好好的，热汤冒着汽，才觉得腿是真的软了。
李萍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看看想吃什么。这家汤好，不辣，你头回来，先挑顺口的。”
“我什么都吃。”宋宇琦说。
“好养活。”尤默在旁边接了一句。
宋宇琦瞪了他一眼：“尤默。”
“我夸你呢。”
尤用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人家头一回坐这儿，你连菜都不让人家点，先替人家定了。”
“我这是省事。”
“又不是问你。”尤用说，“你替她做什么决定？”
李萍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行了，吃饭吧。早知道让妈过来了。”
兄弟俩都不吭声了。宋宇琦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对了。”李萍忽然说，“阿用其实早就知道你了。”
宋宇琦一愣。
“南锣鼓巷那回，你俩在地铁站弹唱的视频，传到咱们公司平台上，他第一个看见的。”李萍说，“还亲自安排运营，把评论往“小姑娘唱得好”上带，压着没上热搜。”
宋宇琦听到这儿，忽然觉出一点不对。是平台运营先认出了尤默，才报给尤用。换句话说，一直有人替他盯着外头的一举一动。
她想起自己前阵子翻来覆去搜尤默的那些晚上，越搜越觉得，这人身上好多东西像是被人有意盖着，摸不到底。那种被遮住的可怕，她当时就察觉出来了。
“我提这个，是让默仔知道，你早把他那点事看明白了。”李萍笑，“那阵子你手机里，翻来覆去就那一页。”
尤默把车上那茬接过来。“哥，宇琦今晚粉丝窜到二十四万了。说想再多涨点，又怕太疯。想问问你是压压热度还是多加点热搜？”
尤用看了宋宇琦一眼，又看尤默。
“压压热度吧。”他说，“小宋毕竟还没出道，现在这热度差不多了，再多容易反噬。先给她把基础打好要紧。那几项计划，已经在执行了。”
李萍在边上笑：“先打好基础，什么都好做。他们老尤家，就是务实。”
尤默在旁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只朝他哥轻轻一点头，像早知道说的是什么。
宋宇琦在旁边，听得一脸懵。
菜陆续上来。李萍给宋宇琦夹了一筷子，搁在她碗里。
尤用很随意地说了一句：“默仔，mAmA 跟格莱美，都报名了。有些提名也出来了，你有时间上去看看。”
尤默“哦”了一声，筷子没停。“只是提名，能不能拿另说。”
宋宇琦倒没多意外。Emo 什么成绩，她又不是不知道。她看尤默那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只轻轻笑了一下。“你就嘴硬。”
李萍在边上接了话：“默仔这人。提名都出来了，还搁这儿说能不能拿另说。到时候真去了，又得拿几个奖回来。”
宋宇琦低头夹了口菜，没接话。心想，这一家子，夸人都夸得这么不客气。
尤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跟他哥掰扯，话头一转：“对了。其实她们两个联系，你应该知道吧？”
尤用“嗯”了一声，没否认。
宋宇琦手里的筷子一顿。
“泰勒找她当助手，排练，走位，这都好几天了。”尤默说，“她背着我干这些，你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尤用说，“星途的运营那边，说她们两个一直有联系，具体聊什么不清楚。我打电话问过泰勒，泰勒说保密，我也就没再问。”
尤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尤用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告诉你还算惊喜吗？”
“……”尤默深吸一口气，“行。你行。”
宋宇琦低下头，使劲憋住笑。尤用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可他那点得意，全写在眼角上。这人，其实藏不住事。
“生日蛋糕和无人机，你早猜到了吧？”尤用说，“还装得跟真不知道似的。”
尤默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说，“我那不是配合你们演吗？”
“蛋糕推出来那一下，你那表情，跟真的一样。”李萍说。
“你演技是不错。”尤用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就是不知道明天头条怎么写你。”
尤默抬了抬眼皮：“怎么写？”
“泰勒演唱会，Emo 失误。”尤用说，“睡过头被泰勒当场拆穿，歌名全场哗然，当个男演员从头到尾不动一下。这标题，明天的娱乐版都抢着用。”
“失误？”宋宇琦忍不住开口，筷子往桌上一搁，“他今天明明很稳。那首《朱丽叶不拔河》我在后台看着的，哪里失误了？”
尤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李萍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宋宇琦的胳膊，压着声说：“阿用这人，越高兴越爱挑刺。你听他损人，字字带笑。”
宋宇琦这才反应过来，尤用那句“失误”，是拿尤默开涮呢。可她也听出来了，尤用嘴上损，语气里那股劲儿，全是护着。
尤默自己倒接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要真是这种头条，那正好。省得他们整天猜我是不是真有本事。失误了，反而没人盯着了。”
“你想得倒开。”尤用说。
“不然呢？”尤默抬起头，冲他哥挑了下眉，“失误的是 Emo，关我尤默什么事？”
宋宇琦看着他。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她今天站在台上，每个表演和排练都在尽心尽力。这人嘴上懒，做起事来比谁都较真。
“对了。”尤默换了话题，转向他哥，筷子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开了口，“太子用。”
尤用正喝水，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眼皮一跳：“……你叫谁呢？”
尤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哥，“网上都那么叫你的。”
“那是他们瞎排。”尤用把杯子搁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太子用。”尤默又叫了一声，这回还加了个拖腔，眼睛盯着他哥，“我一直误信你。我在爸妈跟前坦白之前，你是不是早就替我说了？”
尤用没接，低头转了转手边那只杯子：“你自己回去问爸妈。我说没说，你问他们去。”
“你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你说过了。”尤默往椅背上一靠，两手往胸前一抱，“不然你直接说‘没有’就完了。”
“行了行了。”李萍在旁边打圆场，伸手拍了拍尤默的手臂，“你哥这段时间白头发都出来了好多，你还挑他的理。”
“他头发本来就少。”尤默说。
“你闭嘴。”尤用抬起眼皮，瞪了他一下。
宋宇琦在旁边，端着汤碗，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尤默转过头看她，尤用也抬了抬眼皮。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喝了一口，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你笑什么？”尤默说。
“没什么。”宋宇琦把汤碗放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就是觉得……你们家氛围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谁，落在桌上那几碟菜上。
尤默看了她两秒，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只低头拿起筷子：“吃饭吧。别等下菜凉了。”
后来那顿饭又吃了半个多小时，后面尤用没咋说话。尤默说了一下泰勒那场怎么排；宋宇琦讲练习生几点起、一天练几个钟头。
李萍讲尤颢在家怎么闹腾，怎么半夜不肯睡，非得人抱着在屋里转圈，一放下就哭，一抱起来就好，折腾得外婆腰都直不起来。
李萍给宋宇琦夹了好几回菜。有一回，连尤默都看不下去了：“嫂子，你别光顾着她。她自己有手。”
“毕竟小宋是客人，”李萍眼皮都没抬，又往宋宇琦碗里添了一勺汤，“人家头一回跟我和你哥这么坐一块儿吃饭，我不得招呼着。”
宋宇琦那点热意，从耳根一路爬到脸颊。她低头扒饭，没敢抬头。碗里那点菜堆得冒了尖，她扒了两口，又扒了两口，心想这顿饭怕是要吃到半夜。
散场的时候，夜风凉下来。尤用和李萍先走。
尤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宋宇琦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末了只撂下一句：“下回回家吃饭。”
宋宇琦愣了一下，点头：“……嗯。”
尤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李萍跟在后面，经过宋宇琦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冲她摆摆手，笑着跟了上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尤默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他说下回回家吃饭。”宋宇琦说。
“嗯。”尤默说，“他这个人，话少。认了谁，就一句话的事。”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尤默看了她一会儿，手往兜里一插，往前走了一步。
“走。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这么晚了，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夜风裹着巷子里的烟火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上了车，尤默发动车子，顺着清潭洞的街往东开。
她坐在副驾，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路灯。脑子里忽然翻出今晚他说的那句“再等等”。那会儿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可这会儿坐在这儿，她觉得自己等得起了。
车停在她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晚安。”
“晚安。”尤默说，“早点睡。你明天还要练习。”
“嗯。”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生日快乐。”
尤默坐在驾驶座上，路灯的光从侧窗打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嗯。今天很开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外头的人还坐在车里，没动，一直看着那扇窗。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发动车子，慢慢开走。
宋宇琦进了屋，摸黑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楼下那辆车刚走不远，两盏尾灯在夜色里红红的，拐了个弯，融进去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这日子，跟她来首尔之前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