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宇琦醒得早。宿舍里还暗着，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点开。
练习生群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底下跟了十几条消息。她把链接点开，是一篇娱乐新闻。标题她念了两遍才念顺：「神秘女生现身 1989 首尔站，与泰勒 Emo 同台」。
昨夜那一场才散几个钟头，稿子已经登出来了。评论一长串，有人问这姑娘是谁，有人把那支弹唱的视频翻出来，配了张截图。还有人认出来，说这就是《只要平凡》mV 里那个姑娘。
她没再往下看，切到自己后台。粉丝数又往上走了一点，二十六万多，没再往前疯涨。
她知道，是有人压过了。尤用那边办事，太靠谱了。
洗了脸，她把头发随手拢到后面。镜子里那张脸，眼下两圈黑，昨晚没睡几个钟头。
她望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想起刚来那阵。韩语磕磕巴巴，一句话说不囫囵，去食堂打个饭都得比划半天。晚上躺下，宿舍里静得很，翻来覆去就想家，蒙着被子掉眼泪。
不过她落地仁川，是他接的。她哭，他也不多劝，就在旁边坐着陪她；她想家，他就说，等忙完这阵，回去看看。
后来那点眼泪也就淡了。她说不清是哪天变的，反正有那么一天，她发现自己慌归慌，转过身，后头总有个人，不用她开口。
到公司的时候还早。刚进练习室，声乐老师就笑着朝她招手，说下午会单独辅导她。这门课她上了小半年，从没见老师主动关照过谁。
老师还顺口夸了一句，说这两个月，她这嗓子的长进，抵得上旁人练大半年。搁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她唱完，老师点点头就过去了，没什么话。
她“嗯”了一声，没多想，进去把东西放下，开始热身。
下课往外走，管行程的姐姐在走廊上把她叫住，拉到拐角没人的地方。
这位姐姐说话的语气，她有点不习惯。从前见她，点点头就过去了，眼睛都不多落一下。这会儿却放软了声，一句一句慢慢说。
“跟你说个事。”姐姐压着声，“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有几家公司托人过来，打听你。”
她一愣。
“打听你什么，我就不细说了。”姐姐看她一眼，“但是公司这边已经把你列为重点培养的了，声乐舞蹈会给更好的资源，宿舍也在给你换间好的。往后缺什么，你跟我说。”
她没吭声。
“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姐姐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回去练吧。”
走回练习室，路过舞蹈房，几个同期的女生正压腿。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去。那眼神她认得，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平视，这会儿，掺了别的东西。
她没停脚，继续往前走。
傍晚，她跟舒桦、米妮一块儿进场。票还是她给的，位置比头一排稍靠后。舒桦一坐下就凑过来，压着嗓子。
“姐姐，你昨天到底怎么跑上去的？你不是说帮人家打下手吗？”
“临时拉的。”她说，“赶鸭子上架，就唱了一段。”
“就一段？”舒桦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她耳边，“我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你站在台子正中，跟那个 Emo 面对面，唱了整整一首。”
“你眼睛倒尖。”她说，“看得比台上还认真。”
米妮在旁边，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宇琦，你，唱得，比平时好。”
“你俩是来看演出的，还是来审我的。”宋宇琦笑着把舒桦的脑袋往回按。
“审你。”舒桦一点不含糊，“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宋宇琦把节目单往她手里一塞，“看你的演出。”
“你就是不肯认。”舒桦接过节目单，还是不服，“等你出道了，我头一个当你的粉丝，天天审。”
“那先谢谢了。”宋宇琦说，“票你可别问我白要。”
米妮在旁边笑，慢吞吞地接：“我，也要。”
这两天，这样的话她听了不少。每一句都得绕回去，绕得多了，她也慢慢学会了。哪句该应，哪句该躲，哪句该装作没听见。
灯暗下去，演出快开始了。舒桦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她拍了拍舒桦的手，让她坐好。
节目过半，泰勒换了身衣裳，从台上下去。台子黑了一瞬，再亮起来，那个人就从侧幕走了出来。
暗红的帽衫，帽子虚虚搭在肩上，一条深色发带勒在额上，底下蒙着面巾。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台底下嗡了一声，随即静了。
他开口，是《Love Yourself》。
比唱片里低半度。第一句出来，她就听出来了。“…if you like the way you look that much…”底下有人跟着哼。
第二句起来，他把嗓子放轻，抬了抬下巴，冲看台那边一扫。“oh baby, you should go and love yourself.”
这一句出去，前几排的灯牌齐齐亮了一片，哗啦哗啦往两边荡。他顺势把话筒往前一送，让底下替他唱后半句。
七夕那天发的。那阵子她还在国内，离飞首尔还有几天。
歌一上线，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听了一下午，又听了一晚上。晚饭都没怎么吃，她妈敲门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事，戴着耳机又躺回去了。
现在，他就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蒙着脸，把这首歌唱给她听。台底下几万人跟着晃，灯牌一层一层地亮，没几个人知道这歌是唱给谁的。
舒桦在旁边跟着哼，哼了两句，扭头看她：“姐姐，这首歌你熟不熟？我怎么觉得你眼圈红了。”
“灯光晃的。”她说。
舒桦“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看台上。
一首唱完，他没停。前奏又起，是电子音更密的《waiting For Love》。
“where there’s a will, there’s a way, kind of beautiful.”他唱到这一句，抬手往台下一指。几万只手跟着举起来，一片一片的，从看台前排往后漫。
“And if there’s love in your life, it’s kind of wonderful.”这一句他放慢了些，尾音拖开。底下的手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地连成一条河。
他把手举过头顶，又慢慢压下去，那片灯就跟着起落，一浪一浪的。
今年4月底，Emo上过一回电视。轮到青年代表提问，轮到她问了他一句：一个人离开家、离开所有人，去追一样还没影儿的东西，图什么？
他当时怎么答的，她记不全了。她只记得他说，答案在那首歌里。
后来她回去听了一整夜。耳机戴到耳朵发疼，天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也没全明白，可至少，心里那个空着的地方，填了一点东西进去。
台上这两句唱出来，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台子另一头。
舒桦在旁边举着手机灯晃，晃了两下，偏头看她：“姐姐，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她说，“你晃你的。”
舒桦“哦”了一声，举着手机继续晃，没再看她。
台底下有人喊 Emo。也有人举着灯牌，上面就那三个字母，举得高高的，一晃一晃。台上那个人听得见，可他不接，只管唱他的。
宋宇琦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蒙那张脸。
戴上了，底下人认的是 Emo，不是他这个人。他就能安安稳稳站在那儿，把一首歌唱完，唱完转身就走。没人追着他问东问西，没人往他身上贴那些他不想沾的东西。
台子上，长桌又推了上来。白布铺到底，两杯酒，一根烛台。是《朱丽叶不拔河》。
泰勒坐那一头，开口还是那一句：“I sit and watch you reading with your head low.”弦乐压在底下，几万人静得能听见杯脚擦过桌面的声。
这一首，她比谁都熟。彩排那几天，她天天躲在侧幕后面看。泰勒坐着唱，那个人在桌子那头当个男演员。她一寸一寸往他那边挪，他开始还坐着，后来肩膀往后偏。她唱到后段伸手，他躲。
可坐在台下看，到底不一样。
台上那两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中间却像隔着老远。别的歌里，他多少还走两步、抬抬手；数这一首最沉，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也不催。底下几万人，谁也不敢出声。最后那句落下来，轻轻的。“…but you tolerate it.”
舒桦没忍住，凑到宇琦身边：“姐姐，这两个人……是有什么故事吧？”
“听歌。”
灯亮了一小片。两个人在主舞台中间站定，谁也没急着开口。
“这首歌，我一直当它真的叫《朱丽叶不拔河》。”泰勒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其实这名儿，当初就是Emo闹着玩的。”
底下观众听到全都笑了起来，宋宇琦也笑了一下。这名儿怎么来的，她听泰勒说过个大概。
“真名不长这样。”泰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台上的 Emo 这才耸了耸肩，对着观众说：“《tolerate it》。”
名字一出口，台底下先没动。过了两拍，才齐齐地抽了口气。宋宇琦也跟着抽了一口。这个名字，她头一回在外头听见有人念。
“我可没拦着他。”泰勒补了一句，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上他的。
说完，两个人没再多话，一前一后走上了延伸台。各站一头，灯打下来，一明一暗，轮着亮。又到了《exile》。
“You’re not my homeland anymore...”他的声音沉，她的声音亮，一高一低，从台子两头往中间递，到了正中，又各自散了。“…You were my town, now I’m in exile, seein’ you out.”
宋宇琦坐在台下，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裙角。
这首歌她听了太多回。可两个人各站一头，谁也不往中间走。他唱的时候她暗着，她唱的时候他暗着，灯光轮着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两条平行着走的线，谁也不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