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散场的时候，人往外涌。宋宇琦跟舒桦、米妮在走廊上排着队往外挪，前后都是人，挪一步停一步。
身后有人叫住她：“姑娘。”
宋宇琦回头。
她一下认出来了。中秋那天，小姑家饭桌上那位姑父，林成宇。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夹，站在人群外头，不紧不慢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紧，脸上先堆了笑，喊了一声：“林叔叔。”
他走过来，站定，打量她两眼：“昨天台上那个，是你吧？”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她张了张嘴，应道：“……是。”
“唱得不错。”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两天，好几家托人来找过公司，打听你。”
她一下明白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嘴抿了一下，没接话。
“有的事，我不过问。”他说，“好好练你的。既然在我们 cUbE ，别的不用管，你先好好训练。你林叔叔这点股份，不是白拿的。”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他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她一眼。
“上回跟你默仔一块儿上我家吃饭的，也是你吧？你小姑念叨好几天，说那姑娘吃饭不挑，好养活。”
她脸一热，耳根跟着红了一圈。她低下头，手指抠了抠背包带子，小声应了一句：“……是我。”
他没再多说，点了下头，拎着文件夹往另一头去了。
舒桦凑上来，压着嗓子：“姐姐，刚才那个，不是咱们公司的股东吗？姓林的，我听人念过。他还说你昨天台上呢。”
“一个长辈。”她说，“听岔了。”
“股东，还是你长辈？”舒桦瞪圆了眼，脚步都慢了半拍。
“远房的。”
米妮在旁边，慢吞吞地开口：“你，今天，撒谎，撒得，很顺。”
她没理她们，继续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场馆，往地铁口走。夜里风凉，吹得人缩脖子。她走在中间，舒桦挽着她一条胳膊，米妮挨着另一边。
舒桦一路还在追着问，一会儿问她那个林叔叔是干什么的，一会儿又猜他是不是跟公司有关系。米妮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句句都往她心口上戳。
“别问了。”宋宇琦说，“再问，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自己打过去。”
“我要有那个胆子，还用得着问你？”舒桦说。
“那就别问。”宋宇琦把她胳膊一夹，“走你的路。”
米妮在旁边慢慢地补：“她，怕。”
“谁怕了？”舒桦立刻回头。
她左一句右一句地挡着，挡到后来，自己都笑了。她忽然觉得，能有这么两个人，一块儿看场演唱会，出来还能互相顶两句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三天，她又和舒桦她们去看了。刚坐下，舒桦就缠上来：“那个林股东，到底是你什么人？昨天他一叫住你，我就想问了。”
“练你的舞。”她说，“别打听。”
米妮在旁边，慢吞吞地补了一刀：“你，越，不让，问，越，有，事。”
“那今晚谁再问一句，回去的奶茶我可不请了。”宋宇琦说。
“你本来就欠我一顿。”舒桦不服气。
灯暗下去，表演开始。
Emo 还是到了安可环节才上来。第一首是《Up All Night》。
“Up all night, and you’re the reason I can’t close my eyes…”他唱得慢，一字一字往外放。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台下几万人的声浪就跟着低下去，低到他嗓子底下那一层。
这首秋分那天发的。她生日。
那阵子她刚进公司，练得昏天黑地，生日本来都快忘了。白天上课，晚上加练，回到宿舍倒头就睡。那天晚上回宿舍，她坐在床沿上，耳机戴上，听了这歌一遍又一遍。
灯牌一层一层地亮，旁边的舒桦跟着哼，米妮也在跟着晃。她坐在她们中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点一点收紧，攥住了裙角。
后面《tolerate it》结束，舞台中间推上来一架钢琴。
“这首，得配点酒。”泰勒先开口，慢悠悠地把话筒往边上举了举，“上回有人问我，他是不是唐培里侬喝多了？”
台底下哄地笑了一片。这个梗，头一场她就开过。
那个人没接话，坐到琴前面，手指落下去。前奏刚起，底下就有人认出来了，一片低低的“哦”声，从看台前排往后漫。
泰勒跟着起唱：“Your mom’s ring in your pocket…”
唱到这一句，他偏了下头，手在琴键上停了半拍，那半拍停得干净，乐队那边顿了一下，泰勒偏头看他一眼，随即接上。
底下几万人，没几个听得出来，只当他是弹得随意。台口那几排离得近，看见他停那一下，也只当他是在等拍子。
等唱到那句人人会哼的，泰勒把嗓子放轻：“one for the money, two for the show… I never was ready, so I watch you go.”
他一只手还在琴上走，脑袋轻轻摇了摇。琴声很轻，几万人静得能听见他手指落下去。
宋宇琦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两个人。泰勒站着，他坐着，中间隔着那架琴。他弹得比方才那几首都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她忽然想起那回在小姑家，他随手弹的那几个音，也是这样轻。那会儿她只当他是随便弹弹。这会儿她才知道，他手里那些东西，都是收着的。一到台上，完全不一样了。
弹完，最后一首，是《See You Again》。
前奏一起，底下就有人认出来了。先是一小片，跟着一大片，几万人的声浪从看台四处涌上来，压过了伴奏。
泰勒站在正中，主歌副歌全归她：“It’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friend… and I’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
她唱得比平时慢，一字一字往外递。底下的人跟着哼，哼着哼着，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
那个人插着兜在旁边走了两步。等前奏走完，他把话筒举起来，接上说唱那段：“First, you both go out your way and the vibe is feeling strong...”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手指朝台下一指，几万人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掌声整齐得像排练过，啪啪啪，啪啪啪，从看台前排往后漫。
宋宇琦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两个人。一个站正中，一个站在半步之外，中间隔着一截台面。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一高一低。
舒桦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去：“他还会这个？！”
米妮盯着台上，慢吞吞地说：“跟北京站那晚，一个路子。”
宋宇琦没接话。她仰着头，跟着台上那两个人唱。主歌出来，她跟着哼；副歌一起，她跟舒桦、米妮一块儿，声音混进几万人的声浪里。灯牌在她手里晃，一下一下的。
台上那个人 rap 到一半，手指朝台下一指，她跟着前排的人一块儿举起了手。
散场回宿舍，她洗了澡，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
她摸过手机，给尤默发消息：「后两场都看了。你那天说的对，脚跟扎稳了，再往前。」
发出去，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坐着等。过了会儿，他回过来：「嗯，早点睡，注意休息，都有黑眼圈了。」
她回：「还好意思说我。你昨晚比我睡得还晚。」
隔了一会儿，那头才回：「睡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头。
灯关了。屋里静下来。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别的。
她想起前两天林叔叔说的那几句话，想起舞蹈房里那些眼神，也想起台上那个人唱到副歌时，肩膀往下偏的那一下。
这日子，跟她来首尔之前想的，是不太一样了。可要真说哪儿不一样，她一时又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