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6号。
联采已经全部结束，明天就是除夕。宋宇琦一早起来就闲不住。
“难得空一天。”她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跟舒桦说，“去泉州逛逛吧。开元寺、关帝庙，我前两天在网上来回刷了好几遍，过年还更热闹了。”
“泉州改天。”尤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带你们看看晋江。”
“晋江不就在脚底下。”宋宇琦回头，“这阵子不都住在你们家？”
“住归住。”尤默说，“天天进出那几间屋子，别的地方你们也没看过。”
“哥说得对。”舒桦在后头接了话，“来了这么些天，除了你们家，哪儿都不认得。”
宋宇琦想了想，也应了：“行。那走吧。”
出门前，李薇薇从厨房里出来，往两个人手里各塞了一小袋，说路上垫肚子。宋宇琦低头一看，是桔红糕，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一层糖霜。
“早点回来。”李薇薇又补了一句，“今儿晚上吃年饭。”
舒桦没转过弯：“明天才除夕啊。”
“明天你们在台上，赶不上。”李薇薇说得平常，“一家人早一晚，凑齐了吃，一样。”
宋宇琦捏着那袋桔红糕，没吭声。为给她们腾出一顿饭的工夫，尤家把年往前挪了一天。
话音刚落，尤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当着两个人的面接起来。
“尤默。”那头是邓紫棋，隔着电波也亮堂堂的，“听说你们今天要出去耍？带我一个呗。大过年的，一个人闷在酒店里，多没意思。”
尤默没避着人，就那么站着回她：“你个显眼包，一起能玩？”
宋宇琦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别到时候办成你的签售会了。”尤默说，“我们仨倒过来，全给你当助理。”
那头顿了一顿，像是要反驳。
“你有那闲工夫。”尤默又添一句，“先想想你那火鸡面怎么拍。”
说完就挂了。
宋宇琦跟舒桦对看一眼，两个人都没绷住。
“火鸡面？”舒桦还没转过弯，“什么火鸡面？”
“昨天桌上说的。”宋宇琦替她解，“他替 Emo 给紫棋姐带了包特辣的，说是等她挑战。”
“哦。”舒桦想起来昨晚满桌的笑声，“就那个。她真吃啊？”
“谁知道呢。”宋宇琦说，“反正锅架上了。等她那一段拍出来，指不定又是一场热闹。”
出了门，今天晴天，风还凉。尤默开车，宋宇琦坐副驾，舒桦一个人占后座，把腿一伸，摊成一张饼。
从老宅出来，一路往城里去，大半个钟头。
车上了路，尤默慢慢讲起来。“晋江以前穷。”他说，“地少，人多，靠海吃饭。后来一批一批下南洋，去菲律宾，去新加坡，挣了钱再寄回来。盖房子、修祠堂，都指着这份侨汇。”
“番客。”舒桦在后头接了两个字。
“你懂？”尤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台湾那边也一样。”舒桦说，“我们家祖上，也是从这边过去的。”
“那算半个老乡。”
“本来就半个。”舒桦理直气壮。
宋宇琦在副驾上笑出了声。
到了五店市，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一片红砖厝，配着西式的番仔楼，燕尾脊高高翘起。巷子不深，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年货摊摆到了门口，红彤彤一片。
“这不就是……”舒桦话到一半，没说出来。
“闽南都这样。”尤默说，“红砖配石头，屋顶起翘。住着的人讲究，也要体面。”
“跟你家老宅一个样。”宋宇琦说。
“一个样。”尤默点头，“一个宗族出来的，房子照一个样子盖。”
巷子里还夹着几幢番仔楼，红砖的底子，配着西洋的拱窗和廊柱。舒桦仰着头看，说这楼怎么一半像中式的，一半像外国的。
尤默说，人在南洋挣了钱，回来要盖一间能显出体面的房子，就盖成了这个样子。
三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路过一座宗祠，门开着，里头供着牌位，高高的屋梁上悬着匾额。宋宇琦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再往里，有个戏台，台口敞着，几个人在台上调弦。调的是南音，琵琶、洞箫，声音又细又长，飘飘地绕上来。
宋宇琦听不懂词，却站住了脚。舒桦说她们那边也有这样的调子，就是词不一样。尤默说，南音是闽南的老底子，唱了几百年，隔一条海，两边都还在唱。
往巷口走的时候，有两个小姑娘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们几眼，凑到一块儿嘀咕。
其中一个红着脸走过来，先看宋宇琦，又看舒桦，声音都有点发颤：“你们……是不是过几天要上春晚的那两个？”
宋宇琦愣了一下：“你认得我们？”
“前几天那个采访。”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我刷到就存下来了。你们俩要和Emo同台表演啊！”
巷口站定了。另一个小姑娘也凑过来，忐忑着问能不能合个影。
宋宇琦瞥了舒桦一眼，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前些天逛街，还当她们是普通游客，这才几天，采访一播，就不一样了。
舒桦先笑了，说行。两个小姑娘把她们拉到一面红砖墙前，把手机递出来。宋宇琦接过来，往上举了举，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尤默。
尤默往旁边让了半步，两只手插在兜里，冲那手机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们拍你们的。他自己不进去。
从头到尾，两个小姑娘没多看过尤默一眼。他往那儿一站，一身素净，跟个随行的没什么两样。
宋宇琦按下快门，把手机还回去。两个小姑娘道了谢，欢天喜地地走了。
再往前，是吃的。晋江的牛肉出了名。一家小店里，牛肉羹冒着热气，牛肉丸在汤里滚。舒桦一口气要了两碗，又打包一碗，说留着晚上饿了吃。
“你早上不是刚吃过？”宋宇琦问。
“那是早饭。”舒桦说，“这是点心。”
宋宇琦拿她没办法，自己也舀了一勺，烫得直吸气。
旁边的摊上，还有菜粿、石花膏，四果汤里搁了西瓜和仙草，冰得透亮。舒桦一样不肯落，宋宇琦跟着尝了两口，把最冰的那碗推给她：“你这个留着慢慢喝，别一会儿肚子疼。”
路过一家卖蜜饯的老铺，老板一眼认出尤默，说这不是老尤家的孩子嘛，你爷爷前些日子还来买过。
尤默应了一声，买了一包，回头递给宋宇琦。老板还往袋子里多抓了两把，说什么也不肯多收钱。
午后，尤默又开车把她们带到了安海。安平桥横在海上，一眼望不到头。石条的桥面，一块一块拼出去，中间隔着桥墩。桥下的水是活水，慢慢地淌。
“五里桥。”尤默把车停好，“宋代就有了。从前叫安平桥，天下无桥长此桥。”
“这是海？”舒桦站在桥头，愣住了。
“海湾。”尤默说，“潮涨潮落，桥就在这儿，八百年。”
“安平……”舒桦念了一遍，“我们那边，也有个安平。”
“台南的。”尤默说。
他没多解释。舒桦也没再问，只是往桥的那一头望了很久。隔着一道海，两个地方，叫同一个名字。
三个人上了桥，往中间走。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味。桥面很宽，一边是村庄，一边是远处的城。走得久了，人也安静下来。
宋宇琦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句词。
安平桥，五店市，有人把这两个名字，唱进过一首歌里。那首歌的词，她熟得很，写词的人，这会儿就在她旁边。
她偏头看尤默。尤默正看着桥下的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也不去理。
宋宇琦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着同一件事。这种事，问也没用，问了，他十有八九也就一句“不熟”。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擦黑，三个人往回走。
快到老宅的时候，巷口一个阿婆在择菜，看见尤默，眯着眼认了半天。“这不是老尤家的小子？”
尤默站住，喊了声阿婆，用闽南话跟她说了两句。阿婆往宋宇琦和舒桦这边看，笑得满脸褶子。
舒桦在旁边听得认真，等走远了才小声说：“她讲的那个调，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
“晋江腔。”尤默说，“隔条海，就不一样。”
这一天下来，认出她们的人有两三拨，都是刷到过那段采访的年轻人。至于尤默，除了一些老街坊，一路没人认出来。他站在她们边上，倒像是那个最不起眼的随行。
车子往前开。舒桦在后座睡着了，脸贴着车窗，呼吸很轻。车里只开着表盘那点光。
宋宇琦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天就是除夕，她要在那个台子上唱歌，台下是全国的观众，还有他的爸妈。
“怕了？”尤默忽然问。
“……有一点。”她说。
“有烦心事吗？”
“有。”
“有能力解决吗？”
“上台的事，哪说得准。”
“那就是解决不了。”尤默说，“解决不了，你焦虑又管什么用？”
“要是解决得了呢？”宋宇琦问。
“解决得了，你焦虑什么？”
宋宇琦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来。
“那回到头一个。”尤默说，“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这话绕成了一个圈，从哪儿进去，还是从哪儿出来。宋宇琦盯着他看了两秒，越想越觉得没道理，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自己编的？”她问。
“我妈念叨我的。”尤默说，“小时候我一着急，她就这么念。”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倒真的松下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