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号晚上。
今天休息一天，尤家在这边老街上的一家私房菜馆，要了个大包间，做东请客。
馆子门脸窄，进去却深。绕过一道照壁，里头是红砖围出的院子，院里一池锦鲤，廊下挂着灯笼。包间一面全是落地窗，窗外有活水，潺潺地响。
桌上先上了一轮冷碟，土笋冻、卤水拼、醉蟹，一样样码得齐整。包间外头还摆着一排海鲜池，鲍鱼、东星斑、帝王蟹在玻璃缸里慢慢挪。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进出出，报菜名的时候，声音都压得很低。
舒桦从进门起就小声吸凉气，凑到宋宇琦耳边：“这地方，一顿得多少钱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宋宇琦说，“坐好，别东张西望。”
“我就看一眼。”舒桦嘀咕，“那池子里的鱼，比我见过的都肥。”
宋宇琦被她逗得差点笑场。
人陆陆续续到齐。张信哲、王中山、欧阳娜娜、邓紫棋，还有周杰伦。加上宋宇琦和舒桦，一大圆桌的人。
尤用坐在主位边上，笑吟吟地招呼，从张信哲的老歌，说到王中山的曲子，又说到周杰伦这一年的巡演，话头密，一句都不冷场。
他说话的时候，一桌人都放下杯筷听着。张信哲这样的前辈，在他跟前也是客客气气，一句都不抢。
其实这一桌，本该尤默自己张罗。他不肯，说人一多就坐不住，才把哥哥请了出来。尤用肯出面，这些人才肯拨出这一晚。
宋宇琦看过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尤默。尤默今天一身素净的立领，袖口挽着，起身给张信哲添茶，添完又替王中山把茶盏扶正，动作不紧不慢。
他在这张桌上，是尤用的弟弟，是《我们同唱一首歌》的词曲二作。
这是她头一回，看他坐到这样的桌上，跟人一块儿待客。可一有他哥在，他就往后缩。该他做的，添茶、扶盏、斟酒，一样不落；话却一句不多说，把自己缩成桌上最不显的那一个。
在首尔，他是首尔大的学生。到了这桌上，他替长辈扶盏、替客人添茶，做得比谁都周正。但他还是Emo。她忽然有点看不透，哪一面才是他。
张信哲坐得端正，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王中山话不多，端着茶，眼睛往桌上扫。
欧阳娜娜跟舒桦年纪相仿，两个脑袋早凑到一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周杰伦坐得最远，话也最少，有人跟他碰杯，他就举一举，笑一笑。
张信哲也跟两个女孩子搭了两句，问她们在首尔练得怎么样，头一回上这么大的台，紧不紧张。舒桦答得规规矩矩，宋宇琦说还行，台是大，唱的时候就不想了。
邓紫棋挨着宋宇琦坐，胳膊肘碰了碰她：“宇琦，紧张不？”
“吃饭紧张什么？”宋宇琦说。
“那就多吃。”邓紫棋笑，“这家的东星斑，别客气。”
舒桦夹了一个土笋冻，举在眼前端详了半天，没敢往嘴里送：“这里头到底是啥？”
“说不清。”宋宇琦说，“长得像笋，嚼着像冻。”
“那到底是不是虫？”
“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舒桦闭着眼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咂咂嘴，又夹了第二个。
头菜是一只帝王蟹，蟹腿摊开，满满一盘，红得发亮。接着是清蒸东星斑、白灼东山小管、姜母鸭，还有一锅番鸭汤，最后上紫菜饭。
王中山尝了口汤，跟张信哲说，闽南这带的调子老，唱起来要收着，别张扬。张信哲点点头，说回头再对对。
舒桦盯着那盘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在超市见过冷冻的，一小盒，就贵得吓人。”
宋宇琦这回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她现在身边坐的，都是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人。她没觉得矮一头。这些人再大牌，年三十晚上，也跟她一个台子。
最末了，尤默起身，挨个给人斟唐培里侬。
宋宇琦盯着那瓶子，多看了两眼。这酒她见过。他每次都是送这个酒，她当时心里还嘀咕过一句，这人送东西，怎么净往别人那儿送。
邓紫棋瞥了眼那酒，慢悠悠开口：“尤总，家底是真厚。”
“一般。”尤用说。
“一般拿唐培里侬。”邓紫棋说。
尤用放下杯子，笑了一下：“Emo这孩子，天天替人打广告。《香槟问题》唱一回，这酒就多卖一回，他一个子儿没要过。后来我一琢磨，顺手买了点股份。”
满桌静了一下。
“你又不是没收到过。”尤用冲邓紫棋举了举杯。
邓紫棋张了张嘴，没接上。
“年三十演完，这桌上的人，一人一份，我这边都备好了。”
宋宇琦心里过了一下。泰勒晒过的那一箱，原来打这儿来的，全是尤用给尤默安排好了。
尤默没接话，起身给每个人把杯子斟满。
可宋宇琦这是头一回，看人真拿这个当酒喝。冰镇着，倒进高脚杯，细泡一层层往上浮。
她心里过了一下价钱。一瓶怕是小两千，这一桌人一圈下来，够她在首尔过小半年。她没敢再往下算。
三个姑娘杯里装的什么，尤用早跟馆子里打过招呼。都还没成年，酒就别往她们跟前送，换成现榨的果汁。宋宇琦端起自己那只，细长的杯子，冰块清亮，跟他们手里的高脚杯一个样。
“先把这杯说在前头。”尤用举杯，声音不高，“预祝几位年三十，稳稳当当，唱得顺，表演得漂亮。”
满桌的杯子都举了起来。张信哲说了句“一定”，王中山点点头，邓紫棋把杯子碰过来，跟宋宇琦的轻轻一磕，叮的一声脆响。
宋宇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她心里过了一下：连十八岁都还没到，香槟都不能喝。
一圈杯子碰下来，叮叮当当的，都是冲着一句话去的。年三十，顺顺当当。
“就这一句？”邓紫棋瞟尤用一眼，示意了一下尤默，“要不让你弟也讲两句？”
“他话少。”尤用笑。
“我就一句。”尤默放下茶壶，看向邓紫棋，“紫棋姐，Emo说要我给你带包超辣火鸡面，已经交给你助理了。他说，等你挑战。”
说到后头，他朝尤用那边偏了偏头：“我哥也应了，挂三天热榜。”
邓紫棋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你们哥俩，一个赛一个地坑我。”
“这账得分清。”尤用把杯子举了举，“面是他让带的，热榜才是我应的。”
一桌人都笑。
宋宇琦差点没绷住。这话绕了一圈，从谁嘴里说出来，还是谁的意思。
王中山放下杯子，转头看宋宇琦：“琴，这几天没落下吧？”
“没落。”宋宇琦说，“您教的那个按音，我每天都练。就是手劲儿还没数，一使劲，弦按过了，音就飘。”
“那本来就难。”王中山说，“给歌声垫底的东西，你弹出个意思就够了。”
“那不成。”宋宇琦说，“您教的，我得弹好。”
王中山被她逗笑了，扭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丫头，有股子较真的劲儿。”
欧阳娜娜在旁边接话：“她练琴的时候，我在隔壁都听得见。”
“那你拉琴，我也听得见。”舒桦说。
两个女孩子的账，当场就算上了。
张信哲端着杯子，往桌上看了一圈，客气着开口：“怎么，那位 Emo 老师今晚没来？”
桌上静了一瞬。
“他去找黑暗料理了。”邓紫棋接得飞快。
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这话怎么说？”张信哲问。
“欠我一顿。”邓紫棋哼了一声，“上回他让我先试的那个仰望星空派，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要是真来了。”她把杯子晃了晃，“这桌酒够陪他喝到天亮，咱们几个，年三十就都别想上台了。”
尤默开了口，声音不高，“我哥刚说的，唐培里侬不给代言费。他今天要真来了，这桌上所有人，全得陪他喝豆汁儿。Emo 说豆汁儿醇厚，您几位倒该谢他没来。”
他说完，拿眼睛斜了邓紫棋一下，又低头给人续了茶。
邓紫棋拿杯子虚虚敲了他手背一下，似笑非笑：“合着今天这酒，还是你们哥俩赏我们的。”
满桌都笑了起来。
“现在就是那个豆汁儿不好打包。”尤用笑着接，“Emo 现在天天研究，怎么用星途给人送上门。等他研究好了，你们几位，可别让他知道家庭住址。”
邓紫棋心里一紧。Emo 上次还去她家里了，这要真成了，一箱豆汁儿怕是隔天就寄到家。她抬眼，正撞上宋宇琦的目光，宋宇琦也绷了绷脸色，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瞧出点慌。
“豆汁儿是什么？”舒桦在桌子底下掐了宋宇琦一下，凑过来小声问，“好喝吗？”
“不好喝。”宋宇琦说，“但有人就好这一口。”
宋宇琦悄悄看了邓紫棋一眼。12月才在荃湾吃完饭，这会儿她只当Emo是个远房亲戚，有一搭没一搭地贫，一个字不多说。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周杰伦，这会儿接了话：“联排那几天，我跟 Emo 老师聊得挺投缘。”他顿了顿，“往后要是有机会，想跟他合作一首，合唱也行。”
满桌安静了一瞬。
“那得看缘分。”尤用笑。
“还有桩事。”周杰伦慢悠悠地，“听说他把我背地里说过泰勒的那些话，全跟泰勒本人讲了，一个字没留。”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说起来，”周杰伦又接了一句，“SYA 前阵子拿了金球奖最佳原创歌曲，格莱美也提名了。这歌现在是真出圈了。”
尤用端着杯子笑了笑：“拿奖是环球那边面子大。三月有部音乐舞蹈的电影《爱乐之城》上线，主题曲是《Another day of Sun》，到时候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听导演说很有信心。”
尤默在旁边听着，添茶的手没停，面上也没什么动静。宋宇琦差点没绷住，这歌她太熟，熟到不能再熟，尤默之前还给她们弹奏过好几次。她赶紧端杯子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她慢慢看明白。有他哥在，尤默就把自己往后放，体面全让别人得，自己只管把杯盏摆正。这跟他平时没两样，只是换了身衣裳，换了个地方。
敬过一轮，尤默转到宋宇琦这边，把自己那只杯子往她的果汁杯上轻轻一磕。
“别多想。”他说，“平常心，三十晚上唱完，就回家过年。”
宋宇琦抬头看他。灯底下，他站得直直的，端着一只杯子，一桌的人都堆在他身后。他冲她眨了下眼，快得像没发生过。
她把杯子举起来，碰了回去。
临了，他又把那只杯子往她面前递了递：“试试？”
她抿了。
她头一回知道。唐培里侬是甜的，细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得有点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