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分会场的后台，是从府文庙边上腾出来的几间屋子。
除夕这天，天还没黑透，尤默把宋宇琦和舒桦送到了泉州分会场的后门。
他没说什么，只说陪她们来一趟。舒桦只当他是顺路，把人送到就完事，没往别处想。她不知道，今晚这台子上，也有他一个位子。
宋宇琦知道。她下车前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两个人先进了妆造间。裙子前几天就定好了，舒桦石榴红，宋宇琦砖红，里子都加了薄绒，看着利索，穿着不冷。
头上的功夫更慢，头饰要在后脑盘半圈，花一朵一朵比着插，浅粉、月白、鹅黄，配色得匀。妆也要一层一层地上，眉、眼、唇，师父一样一样来。光这个头，就盘了小半天。
尤默没有跟着进去。他的东西都搁在车上，一件不多。等他再回到后台的时候，人已经换了样子。
一条粉色的头带箍在额上，一方面巾遮着下半张脸，外头罩一件淡蓝色的夹克，下面是休闲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前后也就那么几分钟。
后台人多，化妆的、换衣的，进进出出，脚下都带着小跑。他没往妆造间那头去，在墙边寻了把椅子坐下，翻了翻手里那几张样稿。
上头是这节目的走位和分句，边角被他用笔勾过几道。翻了两遍，没什么可看的了，就搁在腿上。
宋宇琦的头先盘完，从里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往椅子上靠了过去。头一点一点的，末了索性偏到一边。睡着了。
宋宇琦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半晌，也没说出什么。后台的过道里穿堂风一阵一阵，吹得灯绳直晃。她寻了件他搁在一边、还没上身的外套，轻手轻脚给他搭上去。
想起首尔那一晚，她心里动了一下。那天他也是这么睡的。泰勒还拉着她一起和他合了影，拍完还说他要是醒了，得气死。
那张照片她一直没删。后来翻到，还笑。这会儿，还是这张脸。只是地方换了，从首尔的后台，换到了泉州。
她四下看了看。过道里人来人往，没谁留意这墙根。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凑到他旁边，屏住气，学泰勒那样，也对着那张睡熟的脸，比了个手势。
咔嚓。她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心口有点发烫。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姐姐。”
宋宇琦回头。舒桦不知什么时候盘完了头，站在她身后，盯着椅子上那个人，眼睛一点点睁大：“这……这不是 Emo 老师吗？”
宋宇琦心里一顿，面上没动。“嗯，”她说，“是他。”
“他怎么睡这儿了？”舒桦把声音压到最低，凑近了些，左看右看，越看越笃定，“我排练那几天就觉得那身架子眼熟。错不了。”
宋宇琦没接话。舒桦认出来的是 Emo，认不出这是谁。这中间隔着的那一层，偌大一个后台，也就她一个人架得住。
舒桦又瞥了一眼她兜口那只手机，忽然反应过来。“姐姐，你刚才是不是……”
“拍了张照。”宋宇琦说。
“拍他睡觉？”舒桦瞪大眼，“你拍 Emo 老师睡觉做什么？”
“留个念。”宋宇琦说，没多解释。
外头有人来催，说到点了。宋宇琦让舒桦先过去。等那道门一合上，她蹲下身，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尤默。”
那人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肩上搭着的外套，嗯了一声，坐直了：“到点了？”
“到点了。”宋宇琦说，“起来，上台。”
他把外套拿下来，递还给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方才那点迷糊，一下子没了。宋宇琦看他往门口走，心里动了一下。这人像是有两副样子，一副搁在椅子上打盹，一副搁在台上。
上了台，四个人各往一个角上去。
宋宇琦这才看清这台子。大成殿前那片空地铺开，正中一艘大船，红帆高挂，船底绕着一圈灯。
旁边一株大榕树，枝上挂满了灯，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整棵树都亮着。会场内外，一色的红灯，把除夕的夜照得发暖。
排练那几天就分好了，四个人各占一角。蒙面人和张信哲，一人一个对角；她和舒桦，占另外两个。钢琴搁在台侧，正好在蒙面人那一角。
宋宇琦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着大半个台子，望向斜对面的舒桦。舒桦冲她挤了挤眼。
台上的灯照着，台下黑压压一片。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是《告白气球》的表演，邓紫棋和周杰伦一上台，底下先是一片掌声。
两个人走到台子中间，站定。前奏起了。
周杰伦先开的口：“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我手一杯，品尝你的美。”
邓紫棋接上，声音亮：“告白气球，风吹到对街，微笑在天上飞。”
唱到中段，词换了一版。“安平桥的石板路，五店市的红砖墙。”
台下泉州本地的听众一下就听出来了，掌声里夹着几句喊好。
宋宇琦站在自己那一角上，愣了一下。这几个字她太熟了。夏天，蟳埔，那家小店，巷口。她定了定神。
最后一句，两个人一块儿收。“亲爱的，爱上你，从那天起，甜蜜的很轻易。亲爱的，别任性，你的眼睛，在说我愿意。”
唱完，邓紫棋和周杰伦在退场，底下的掌声还响着。
镜头就切了过去，台侧那架钢琴，却没有停。他坐在琴后，肩膀是松的，头微微低着，一只手在键上走，另一只手松闲地搭在边上。
曲子被他弹得松松的，一起一落都是懒的，偏偏每一个音都落得清楚。蒙着脸，可那点慵懒的劲儿，隔着面巾也透得出来。
台下不少人，就这么跟着那双手，把目光落到了台侧。
他知道，这一段是他的尾巴。手指压在最后那组和弦上，一层一层地松开。余音还没散，台子另一头，古筝起了。一挑，一勾。清亮的一声，正好把钢琴的尾巴接了过去。
尤默的手离开琴键，站起身，转过身来，面朝着台心。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刻，头顶的摄像机摇臂转了半圈。像早就等在那里，稳稳地，把他起身、转身这一下，收进了画面。
大屏上，台上只剩下一双眼睛。方才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睛，这会儿抬了起来，平平静静地扫过台下。就是这一抬，气势完全就不一样了。
台下先是一静。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就知道是At Emo way。台下压着的那片动静，才轰地放了闸。
宋宇琦站在自己那一角上，全看在眼里。她见过他许多面。可这一下，她还是愣了一愣。方才后台那把椅子上打盹的人，就是台上这个。
台心那艘红帆船底下，四个人一步一步，往中间去。斜对面的舒桦，正对着她，慢慢挪过来；张信哲从另一边走；蒙面人从台侧那头过来。
一边走，一边起了唱。
“竹篱笆围着茉莉花，只为它挡风沙。”张信哲先起了个头，声音稳。
舒桦接上，嗓门亮：“谁安静泡着茶，泡着茶下着棋榕树下。”
宋宇琦跟着唱。这歌她练了小半个月，一个音一个音地抠，这会儿一句一句往外走，心里反倒静了。“熟悉的家乡话，家乡话让游子想起家。想回去，团圆啊，团圆啊是最美的牵挂。”
唱到闽南语那段，四个人一块儿开口。“咱唱同款一条歌，拢唱安怎才会赢。咱是同祖先的名。”
舒桦的闽南语准，咬字也亮；张信哲的调子稳当。尤默落在最边上，声音不高，垫在底下，一句不多唱。
“红砖厝是谁在住，乡亲父老们，咱们结伴向前行。”
四个人走到台心，一字排开。红帆船就在身后。两旁是张信哲和舒桦，中间是宋宇琦和尤默。
宋宇琦的余光往台下扫了一眼。有一排位子，她认得。尤家的一众亲戚，今天都在现场，她这阵子住在老宅，都照过面。
她看见，台子最边上的那个人，趁着间奏，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就一眼。望完，收回来，接着唱。
台上的灯太亮，台下的人脸都看不清。可她看见，他望那一眼的时候，眼神动了动，跟平时不一样。
她心里忽然就明白了，这一眼是望给谁的。
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也不爱往人前站。可到了这一刻，他站在台上，唱的是两岸的歌，望的是自己的家。
歌到了最后一段。
“落叶归根是唐山，寻根路你我对话。穿越了海峡，两岸从来是一家。”最后一句，四个人一块儿唱出来。闽南语的那个尾音，稳稳地，压住了满场的声音。
镜头定住。台下，巴掌响成了一片。
宋宇琦站在灯底下，听着那阵掌声，忽然觉得，这一年攒下的那些怕，好像都跟着这一阵响声，散在了除夕夜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