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完，台里安排了直播采访。
四个人来到演播厅。位子是Emo安排的。本来都让Emo坐中间的，他直接说他是编导，最后安排：主持和他坐两头，正当中坐着宋宇琦，舒桦挨着主持人，张信哲挨着他。
演播厅不大，一圈灯从头顶压下来，几台摄像机围在当中，导播在玻璃后头冲人比手势。台下零星坐了些人，灯一打，看不太清脸。
宋宇琦坐下的时候，心里还提着。一场演完，身上的劲一松，本该是舒坦的；可她一扭头，看见边上那个人，那口气又悬了回去。
台上台下，这个人像是不在一个调上。
前些天跟邓紫棋一块儿受访，紫棋姐提醒过她：跟他一块儿采访，得留神，冷不丁给你来一句，让你当场破防。这话这会儿就在她耳朵边上响。
舒桦在边上直搓手，凑过来小声说：“姐，我怎么还有点抖。”宋宇琦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嘴上倒笑她：“都唱完了，还抖什么。”
“先给全国的观众拜个年吧。”主持人笑着把话筒递过来。
张信哲先说，稳稳的：“祝大家新年好，阖家团圆。”
舒桦跟着，说的却是闽南语：“新年到，逐家好。”
“闽南语。”主持人乐了，“这才有闽南的味儿。”
宋宇琦：“过年好。”
话筒递到最边上。那个蒙面的接过去，顿了顿，忽然换了种腔调：“Feliz a?o nuevo。”他说。停了停，又接上一句，“bonne année。”
一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两句？”主持人笑了，“西班牙语，还有……”
“法语。”他说，“向西语系和法语系那边的同胞问侯一声；哪个地方的人，都是过年好。”
“那给大伙儿说说这台节目。”主持人说。
Emo开口介绍了一下：“编排上考究了一下。”他说话还是那副隔着面巾的闷声，可一句一句，不紧不慢，比排练那会儿多了不少话。
“四个人，各占台子一角，面对面走。两大陆，两中国台湾，两男两女，正好一边一个。”他说，“一起走到当中，就并到一块儿去了。”
主持人点头：“走到一起。”
“对。”他说，“走多远，最后也是要走到一块儿的。”
台底下静了半拍，跟着一片掌声。宋宇琦听着，心里也跟着一动。这话从旁人嘴里出来是词儿，从他嘴里出来，她知道，是憋了很久才说的那种。
“两位小姑娘呢，”主持人转向她们，“这些天一块儿练，对 Emo 老师什么印象？”
舒桦想了想：“他台上跟台下，像两个人。”
“哪儿不一样？”
“台上站那儿，很专业，说的少，都说在点子上。台下……”她瞟了边上那位一眼，没敢往下说。
“台下，刚才表演前都睡着了。”宋宇琦接得飞快。
一屋子都笑了。
最边上那位顿了顿，面巾底下像是没接上话。
“这个，”他隔了半晌才开口，“能不能不播？”
“播不播，我说了不算。”主持人笑，朝导播那边努了努嘴，“再说，宋同学都瞧见了。”
宋宇琦也不怵，坐得直直的。这一场唱完，浑身松快，嘴也跟着开了。再说边上坐的这位，旁人当他是 Emo，她心里门儿清；越看他端着，越想逗他一下。
那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外人看不明白，宋宇琦懂，是求饶。
“说回正题。”主持人收了收，“四位往台上一站，挺齐整。一位是前辈。”她朝张信哲那边扬了扬下巴，“张老师往台上一站，压得住。”
张信哲摆手：“我是来给他们当背景板的。”
“哪儿的话。”主持人又看向最边上，“那 Emo 老师，掐中间？”
“我算中年吧。”那人接得倒快，“站在四位里面正好是中间的。”
舒桦“噗”地笑了半声，又赶紧抿住嘴。
主持人也乐：“您这中年，看着可不像。”
“是吗。”那人不慌，“我这么成熟，往二十四五上说，也没人拦着。”
“那不行。”主持人说，“我们事先查过，您今年，才十九。”
底下“哄”地笑了。
那人叹了口气，冲镜头摊了摊手：“都怪泰勒。她要不到处说我还是个小孩，我就说自己二十四五，稳稳当当的中年人。”
“这一回，两个小姑娘是怎么来的？”主持人问。
“合作的人推荐的。”他说，“和我说一个是大陆的苗子，一个是中国台湾的苗子。”
他顿了顿。“往后两岸台上的热闹，多半得看她们。”
这话一出，舒桦坐直了，耳尖有点红。宋宇琦方才还闹着，这会儿手心沁出点汗。被这么当众夸，还是头一回；夸她的人，和她中间隔着的，是满屋子谁都不知道的那点事。
“您自己呢，”主持人问，“这台节目，满意了？”
“满意。”他说，“不过说实话，我更想跟一帮小孩儿一块儿上。”
主持人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那个儿童节目。”他说，“一屋子小孩儿唱我写的《雪花》那样的，我在后头给他们垫和声，当个和声团。”
台下又笑。舒桦凑到宋宇琦耳边，压着声：“他这人怎么这么能贫。”
“他可不就是个大孩子。”张信哲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人冲张信哲拱了拱手：“还是张老师懂我。”
“那你不就成儿童了。”主持人笑。
“可不。”他答得快，“正好，刚那个中年，也省得装了。”
“说回这首歌。”主持人转向他，“听说，您是头一回唱闽南语？”
“嗯。”他说，“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正经写一首闽南语的。”
“什么感觉？”
“舒服。”他说，“我本来就是闽南人，以前都是普通话和英文，这回总算有了一首。”
他偏了偏头，朝两个女孩子那边示意：“这几位搭档厉害。闽南语、普通话，几句就把歌托起来了。展现的效果，比我想的要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以前唱，都是在第二故乡。第一故乡，今天头一回。”
“第二故乡？”主持人眼睛一亮，“那我可得问一句，您说的，是那个认了北京女婿的北京吗？”
Emo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认了。”写给北京的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在国内给人当嘉宾回回都落在北京。这些，如今谁都知道。
底下“哄”地笑了。宋宇琦的脸，唰地热了。
“那您这么一认，”主持人追着问，“往后别的地方，还认不认？”
“不好认了。”他摇了摇头，“往后到哪儿，我都不好说那儿是第二故乡了。”
“那您怎么说？”
“只能往后排，说是第四故乡。”他答得一本正经，“因为大家也都知道，我是利物浦俱乐部的队长，利物浦是我的第三故乡。”
台下先是一静，跟着笑成一片。
笑声里，宋宇琦坐在当中，头一句听懂了：他在自己家门口唱，唱给自家人听。至于那个北京，她比谁都清楚，也就越发不敢抬头。
“Emo老师，后面还有什么作品准备发吗？”主持人顺口问。
“过些天，跟 Andy 哥出一首。”
“Andy 哥？”
“刘德华老师。”他说，“粤语的。”
张信哲在旁边听着，眼睛动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底下的动静又起了一阵。宋宇琦知道，这条线不是今天才有的，只是从他嘴里说出去，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要紧的小事。
红灯灭了。
摄像机关了，采访台前一下放松下来。张信哲起身，先跟旁边的 Emo 聊了起来。
舒桦凑到宋宇琦耳边：“你可真敢说。”
“怕什么。”宋宇琦笑，“他自己睡着了，还不让人讲。”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东西，只有自己清楚。方才他看她的那一眼，旁人只当是老师看学生；那声“能不能不播”，也是说给全场听的。真正的意思，只有他们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