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琦站在侧幕，手机举在手里。掌声还在演播厅里转，屏幕上的字已经一条压着一条往上滚，快得看不过来。
才十分钟。挂在第三的是那张截图。他歪在沙发上，帽子滑下去半边，面巾贴着，一动不动。配的字是「蒙面人睡得太香了」，后头跟着一个「爆」。
热评第一条：「我是歌手办到第四季，头一回有人靠睡觉上热搜。」
第二条：「重点不是他睡了，是他睡了还理直气壮。」
第三条：「社恐？社恐的人会当着五百个人喊吗？」
她往下划。第七条是「长沙进入第四故乡候选」。底下压得最高的是一段切片，春晚那晚的采访。他在镜头前自己数过：第一故乡，第二故乡，第三故乡是他当队长的那座城。
当时这话也上过热搜，没人往心里去。这会儿被人翻出来，底下齐刷刷一句：「他自己留的位置，今天有人来填了。」
「还只是候选。」有人补刀，「他自己说的，候选。」
再往下滑，「低头思故乡」单挂着。有人把那句话拆开讲了一遍，说把「头」字去掉，低思故乡，第四故乡，这人是真的闲。另一条回得更损：「他是对着镜头说的，机器还开着呢。」
宋宇琦看到这儿，没绷住，低头笑了一声。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抬眼一看，前头几个场务也在刷手机，屏幕亮着，照出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帽子那条挂得更靠前。配图是台上那一幕，他把自己头上的贝雷帽摘下来，扣到她头上，手在她帽檐上按了一下。
底下吵成两拨。一拨说这是「队长护犊子」，另一拨问这姑娘到底是谁。
中间夹着一条被顶得很高：「这就是那个助理吧。」后头紧跟一条纠正：「人家是合作搭档，春晚那晚全国都见过，叫宋宇琦。」
宋宇琦盯着自己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往下又划了一段。
「老乡，大家好」那条挂在十几位，配的是他讲长沙话那一下的现场音频。前排本地人的笑声录得清清楚楚。评论里一半在问他说的是哪儿的话，另一半在教外地人念。
「毕竟我可是Emo啊」被单独截了出来，做成动图，配一句「他连自己名字都不放过」。
「好好睡觉」和「睡什么睡，起来嗨」挤在一块儿，两个词条只隔着一位。有博主把两段剪到一起，标题就一句：「这人是来砸场的吧。」
再往下是下午那段。粉丝拍的视频，湖南广电门口，他下车，没往门里走，反倒往前半步，在台阶上蹲了下去。前头一群人愣了一下，跟着蹲了一排。
拍视频的姑娘在底下写：「我站第三排，他一蹲，我前面全空了。」
这条转得最凶。有人回：「一米八蹲下来给粉丝让镜头，这事儿他干得出来。」又有人补：「格莱美红毯，他就坐地上拍的。」
采访那几句也被剪出来了。加纳那个老说法，婚纱还是那件婚纱，人还是那个人，就是回不去了。底下几千条在问这首歌什么时候发。
还有一条单挂着：「来长沙收集食材」。网友在底下接龙，臭豆腐、糖油粑粑、口味虾，一路排到仰望星空派。有人问：「他是要把这些写进歌里吗？」
写乐评的那位发了长文。先讲《在加纳共和国离婚》，说前奏用的是《婚礼进行曲》，欢庆的调子搁在一首离婚的歌里，头两句出来，底下就静了。
后半段讲返场那首。说音频发了小半年，现场这一版反而更稳。钢琴后头那个人一句一句带着，女声一句没塌。
末尾一句是：「那个小姑娘是宋宇琦，记住这个名字。」
再下一条，挂着容祖儿的名字。词条写得直白：「一首没听过的歌，把容祖儿抬上来了。」
底下有人贴了首轮的分数，一轮一轮比过去。说得最多的两句是「这歌要是现在发，得炸」和「容祖儿这回赚大了」。
还有人说，唱完了到现在连个音源都没有，听完只能干等。底下齐刷刷一排人跟着喊：「求发歌。」
候场区那边，人围着电视。回放正放到帮唱那一段，声音开得不大。
韩红站在电视前头，手插在兜里：“前奏敢用《婚礼进行曲》，胆子是真大。”
“婚礼的调子唱离婚。”李玟往沙发背上一靠，“底下五百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他唱得还轻。”韩红说，“越轻越狠。”
“那首返场更狠。”李玟说，“当场把人往前推。这种事，一般人不干。”
林俊杰坐在旁边，手里捏着手机：“他弹琴那两下，比唱还稳。”
“那小姑娘今天也没慌。”徐佳莹说。
“春晚那回就唱过了。”林俊杰把手机放下，“那时候还有点绷。今天不一样。”
“他带着唱的。”徐佳莹说，“一句一句给她兜着。你听那两处和声，错开半拍又叠上，不是一天两天能合出来的。”
李玟在旁边接了一句：“帮唱到这份上，算是把人往台前推了。一般嘉宾，唱完自己那一摊就完了。”
张信哲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这节目办了四季，请来的帮唱不少。唱完就走，连个影都不留的，他头一个。”
“人家还有事。”容祖儿接了一句。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再说，留下来他能干什么，坐那儿让人拍？”
李克勤问了句：“他庆功也不去？”
“不去。”节目组那边的人答，“刚问过了，说还有事。”
屋里静了一下。有人往通道那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谁跟他说话他都点个头，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宋宇琦站在他斜后方，听见有人嘀咕：“脸都不露一下，这人到底图什么。”她低着头，没吭声。
电视里，何炅的声音提起来了。
灯全亮。名次一个一个往下报。报到容祖儿的时候，底下掌声比方才那一轮还实。最后歌王报出来，李玟。全场都站起来了。
尤默站在侧幕边上，跟着鼓掌。鼓得很实在，不快不慢。鼓完了，他把手放下，转身往通道里走。
走廊那头已经有人候着了。有举手机的，有抱着本子的，还有一个举着那期节目的海报，手伸得老长。
他一个也没接，脚下没停，只一路点头。面巾上头那双眼睛扫过去，谁也没落下。
声音从两边挤过来，他没应，也没停。宋宇琦跟在后头，被人群挤得偏了两步，又赶紧追上去。
出了通道，外头的风一吹，人打了个激灵，才清醒过来。夜里的长沙还凉，演播厅里那点热，一下散了。
车在门口等着，还是头一天那辆。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
上车那会儿，外头还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隔着车窗，能看见几个亮着的屏幕，还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车门挡了回去。
车门一关，那些镜头就隔在外头了。
尤默先把面巾摘了，发带也解下来，随手塞进兜里。
宋宇琦愣了一下：“你……”
“还穿着那些，才容易暴露。”他说，“那一身，全网都见过。”
他弯腰从座位底下拎出个袋子，递给她：“换上。早就备好的。”
她接过来抖开。是件灰色的连帽外套，里头还有顶鸭舌帽，一副口罩。
“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的那天。”他说，“你刚上台，全国都见过你那身。再穿出去，等于给人指路。”
她低头把外套抖开，往身上一套，兜帽扣好，口罩拉到鼻梁。那顶贝雷帽从头上摘下来，搁在膝头，帽檐上还带着台上那点温度。
尤默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看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他说，把头偏回去，看着窗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没多看。车没往机场直去。开了十来分钟，在一个路口靠边停下，另一辆车已经等在那儿。
“换车？”她问。
“这辆是从广电出来的。”他说，“上车那会儿多少人看着，跟着就麻烦。”
两个人下了车，快步钻进另一辆。开车的换了个人，也没多问，等人坐稳，车子重新汇进夜里的车流。
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宋宇琦靠回椅背，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偏头看他：“你就跟人说保密啊。”
“说早了容易被堵。”尤默靠着椅背，两只手还插在兜里，“过几天大家看新闻就知道了。”
她哦了一声，顿了顿，又开口：“刚才唱歌，我一点没紧张。”
“看得出来。”
“就是你最后突然弹钢琴点我名要掌声，吓我一跳。”她说，“我站那儿，都不知道该看哪儿。”
“我又不能给观众说投票给别人。”他说，“不然影响公平竞赛了。”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他：“……这也能算理由？”
“嗯。”他说，“给点掌声总不碍事。”
她瞪他：“你吓人倒是有一套。”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切”了一声，扭头看窗外。车窗上映着她的脸，嘴角还绷着，眼睛里那点气倒是装的。
尤默看了一眼，没拆穿她，也扭头看窗外。车里安静下来。
她摸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宋母。“宇琦？”
“妈，是我。”她说，“今天那个节目，看了没？”
“看了看了，从头盯到尾。”那头的声音一下提了起来，“主持人报你名字那会儿，你爸把电视声音拧到最大。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个蒙面的也提了你一句。”宋母又说，“说你是他的搭档，别的没多说，名字倒是报得清清楚楚。”
她鼻子忽然一酸，仰头看了眼车顶。
“你爸就在旁边，你等会儿。”
换了个声音，宋父开口就一句：“我闺女行。”
“爸。”她叫了一声，后头的话忽然卡住。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你们了。”
那头静了一下。宋母的声音又凑过来：“你这孩子，刚回来几天又要走。这回去哪儿啊，走这么远？”
“去趟美国。”她说，“事办完就回。”
“那什么时候回？”
“还没定。”她说，“可能得一阵子。”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笑起来：“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别亏着自己，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膝头。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尤默一直扭头看着窗外，没往这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