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9号下午，飞机落地。舱门一开，外头的太阳白得晃眼。
宋宇琦跟在人群后头往外走，肩上挎着包，眼睛有点不够使。这是她头一回到美国。
出关口那儿围了些人，举着牌子和手机。尤默走在她前头半步，帽檐压得低，口罩一直没摘。有两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往这边照，他没停，脚下快了两步，跟着人流就过去了。
排队过边检的时候，窗口里的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问了两句。她听懂了，答得磕磕绊绊，好在都答在了点上。
出来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窗口，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随即又清楚得很，这英文也就是够用，真碰上说快了的，还是发懵。
安排的车早就在路边等着了，还是星途公司的人。把行李塞进后备厢，一路往城里去。
路两边的树很高，叶子大得像一把把扇子。她贴着车窗看了一路。
住的地方离棚不远，是泰勒那边安排的一处房子，两层，带个小院子。进屋放下东西，尤默在客厅里翻了会儿剧本，翻完往茶几上一搁，人靠回沙发里，看着窗外那棵树。
她趴在床上睡了三个钟头，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夜里又醒过一回，窗外有一盏路灯，亮得很实在。
第二天上午。
尤默坐在窗边接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翻本子，没抬头，先听那头的声音。那声音她认得，是跑男团里的陈赫，去年在福州一起吃过饭的那个福建老乡。
那头的声音很响，隔着听筒都能漏出一点：“昨天那场我看了。你那个搭档，唱得可以啊。”
“嗯。”尤默说。
“跟你说个正事。”那头压低了些，“节目组那边商量了半天，4月20号在首尔录制里正好有个角色，本来就不用露脸，也不用跟着跑，强度低。”
“行。我跟他说。”尤默说。“还有角色没有？”
“还有一个。”那边顿了一下，“怎么？”
“安排宋宇琦一个。”
宋宇琦抬起头。
尤默靠着窗，声音没什么起伏：“她现在也火。你们要是一块儿请，他可能意愿更高。”
那头笑起来：“你倒是会替人家做主。”
“传个话而已。”
电话挂了。尤默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宋宇琦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笑了一声。“你自己的事，”她说，“你倒替自己谈条件。”
“替人传话，总得把条条框框问明白。”他说。
“还替我安排上了。”
“你不是想上？”
她想说是，又觉得答得太痛快，改了口：“想是想。”
“那就去。”他说，“先把这边的事办完再说吧。”
她哦了一声，把本子翻过一页，眼睛却没往纸上落。
这事就这么撂下了，谁也没再提。
下午进摄影棚。
棚在城边上，一进门是条长走廊，两面墙上贴满分镜，一张挨一张。最前头那张画着一条围巾，有人拿铅笔在上头改了两笔。
泰勒站在监视器后头，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捏着剧本。看见他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用英文让宋宇琦先去换衣服。
宋宇琦听懂了，点了点头，跟着造型师往里走。刚进门那会儿，场务跟她交代的一串她只抓住了个开头，后头全靠猜。
服装间里挂着好几排。分给她的是件米白的毛衣，还有一条红围巾。
造型师把围巾绕上去，绕了两圈，尾子垂在胸前，手上比划着让她把胳膊抬起来。泰勒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走过去伸手把围巾理了理，往后拽了一把。
她说的是英文，意思是这东西得在镜头里活着，别弄得太整齐。
宋宇琦低头看了看，抬手摸了摸那截毛边。
“围巾是一条线。”泰勒跟她说话，语速也放慢下来，像是怕她漏掉哪个字，“从你手里出去，再回到他脖子上，中间隔着十三年。”
她点了点头。
男主那间在走廊另一头。尤默出来的时候，还是蒙着。面巾，头带，一件深色外套。
剧组的人见他这身，谁也没多问。一个场务推着灯从他身边过去，点了下头，顺口把下午的安排交代了几句。尤默回了两个词就完了，那口音宋宇琦听着跟泰勒他们不太一样，硬是更沉一些。
进了棚，头半天还有人隔着器材探头。后来见他总是那一身，来了就站到自己位子上，等场记板一合，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
头一场是在道具车里拍。后头立着一块天幕，打的是傍晚的光，橘黄一片，照着车身。
台词只有两句，剧本上印的是英文。“Are you real?”她说，“I feel like I made you up.”
翻过来是，你是真的吗，我总觉得你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这两句她在住处练了一晚上，到了镜头跟前，舌头还是有点绕。
他没答。镜头里，他只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头一遍，她卡在了后半句上。第二遍顺下来了，手上那个动作又早了半拍，导演组那边喊了停。
第三遍开拍前，他没催她。只把剧本翻到那一页，指了指第二行，把那个词慢慢地念了一遍，重音放得很清楚。她跟着念了一遍，这回舌头就顺了。
那一条过了。她说完那句，抬眼看他。监视器后头没人说话，过了几秒，泰勒才喊了一声：“过。”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收工的时候，那个摄影助理从她身边过去，冲她竖了下大拇指，说了句英文。这回她听懂了，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唱歌是把东西递出去，演戏是把东西收回来。
第二场拍的是饭桌。长桌，人坐两边，她坐在最靠边的那个位子上。戏里那一晚，他从头到尾都在跟别人说话，把她晾在那儿。
拍到一半，音乐要停。调音台那边一按，棚里一下空了，空得能听见灯管里那点细微的嗡嗡声。
她端着杯子，等他开口。
他说的那句是英文，很短，声音也不重。说完抬眼扫了一圈，像在看一屋子不认识的人。
棚里静了几秒。监视器后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宋宇琦只抓住前头两个词，猜那是问这人是从哪儿找来的。
泰勒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留着，别喊停。”
那一条也过了。
她从位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门口两个灯光师在聊天。那两句话说得快，她只听懂了个大概。
一个说那人站那儿一句话不说，反倒比谁都像那么回事。另一个笑着接了一句，说人家本来就是唱歌的，镜头前头待惯了。
第三天上午，先拍围巾那一手。戏里是她把围巾落在他姐姐家，镜头只给到一只手，把它搭在椅背上。
拍到第四条，泰勒喊了停，走过来自己比了一遍：“别放，是搭。搭完你还得回头看一眼。你给出去的东西，自己得知道扔在哪儿。”
第五条过。
下午拍的是屋里那场。布景是一间厨房，冰箱开着，那团冷白的光正好打在两个人身上，把四周隔成了一个小小的、亮得发愣的盒子。
戏里是吵完又和好的那一夜，两个人挤在冰箱门口，跟着收音机里没放出来的音乐，慢慢地晃。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扶在她腰侧，隔着那件毛衣，一寸也没多挪。
镜头推得很近。她能看见面巾上头那双眼睛，里头没什么情绪，稳稳的，看着近，其实什么也没给她。
灯是冷的，可那一片光底下站着的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近到她一低头就看得见他外套领口那道折痕，近到她有好几秒钟忘了机器还在转。
这一段拍了六遍。每一遍，他扶着她的那只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不偏不倚，像事先量过似的。
第六遍过的时候，泰勒在监视器后头笑了一声。
“这条好。”她说，英文里掺着笑，“你们两个站一块儿，真像刚吵完架。”后头那句她是拿中文说的，像是特意说给宋宇琦一个人听。
宋宇琦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耳朵有点热。
当天最后一场，拍的是她一个人。布景换成一张床，床边摆着一台红色的打字机。戏里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写着写着，把纸揉了。
他不在场。棚里少了一半人，反倒更静。
拍了三遍，第三遍过。
泰勒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地上那团纸：“不用演得多惨。写歌的都知道，最难的从来不是哭，是坐在那儿接着写。”
那天的活排到晚上八点多才收工。
两个人坐在棚外的台阶上等车。夜里的洛杉矶比她想的凉，风从空地上过来，吹得人把外套往里拢了拢。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头，那点红在灯底下很显眼。
“你以前拍过戏？”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上手这么快。”
尤默想了想，说：“站到镜头跟前，别想别的。”
“不想别的想什么。”
“想手头这一件。”他说，“还没喊到你，你就先把后头的都演完了。玩的时候好好玩，练的时候好好练，还没来的，别去愁。”
她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再问。远处那排灯一直亮着，照得台阶下头两个人的影子又淡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