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魏文魁收到了薛墨、梁卓贯的密信。
此刻,程序员正对着书房密室桌上的AI笔记本电脑沉思——
他比当世任何人都清楚,荥阳大会,是流寇军走向协同作战的关键,也是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势力崛起的起点,更是罗汝才跻身义军核心的重要契机。
而此次会盟之后,义军便会做出惊天之举……
现在已是正月末,在他魏某人蝴蝶效应下,发生得已经比历史稍晚。
【注:荥阳大会历史上于1635年正月进行。】
他摸着密信,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高迎祥、张献忠邀请罗汝才,既是忌惮罗汝才麾下兵力,也是想借其名望整合义军,而这正是魏文魁想要的。
借着罗汝才的名义,直接渗透、控制义军内部,既能牵制朝堂注意力,又能为自己掌控晋陕矿产、扩张势力争取战略时间。
魏文魁合上电脑,走出密室来到书房。
“赵斯,备笔墨。”
“是,大人。“
片刻后,魏文魁口述,赵斯提笔书写:
“准赴会,由梁卓贯代表罗汝才前往,切记伪装周全,不可暴露我方势力。速从晋西粮库、延安储备中,秘密调集粮食五千石、布匹两千匹、普通火铳五十支,以罗汝才名义赠给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义军首脑,言辞谦卑,打消其猜忌,只称‘同心反明、共渡难关’,切勿参与义军核心决策,外围策应,静观其变即可。”
他特意在信末补充一行暗语:
“此次不参与重大决策,借会盟之机,暗中联络李自成,埋下伏笔;孙传庭清查之事,薛墨留延安周旋。梁卓贯赴会期间,务必低调,切勿与明军正面冲突。”
魏文魁特地仔细回想:当时高迎祥、宋献策进攻太湖县的时候,梁卓贯是否与之有交集……
确定没有交集后,将密信写罢,交给亲信,加急送往西北。【注:详见本书《第221章 闯王大军兵临太湖》】
魏文魁盘算着:借荥阳会盟,直接接触各路义军,既避开孙传庭触角,又能借着物资馈赠,将罗汝才的“诚意”送到义军首脑手中,为后续布局埋下棋子……
……
薛墨、梁卓贯收到魏文魁的密信时,距离荥阳会盟仅剩十日。
梁卓贯挑选精锐随从,带上罗汝才亲笔书信,伪装成罗汝才的代表。
薛墨则暗中调度物资,从秘密渠道将粮食、布匹、火铳装车,避开明军巡查,悄悄运往河南荥阳……
……
……
二月初。
舟山以南三十里海面,月色薄如纸。
三艘黑红色战船锚在暗礁群后,桅杆上未悬任何旗帜。船身吃水极深,舱内满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人。
旗舰甲板上,范妮将最后一张海图钉在木架上,用软炭标出舟山港的水道走向。
她穿着灰蓝色太湖军常服,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烛光打在侧脸上,眉目间没有平日的温柔。
“北面的鹿栏礁可以藏一条小船,潮汐窗口在子时前后两刻钟。”她指着海图上的细线,“商船从这里绕进外港,正好避开南面的了望哨。”
洪士铭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目光扫过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夫人,亨德里克的人是否都检查过了?”
“查了两遍。”
夷州发来的名单还压在桌角,范妮瞟了一眼,
“十二个荷兰人,六个能演戏,其余的关在底舱暂不露面。亨德里克本人——”
话没说完,舱门被撞开。
魏彪大步闯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面色难看。
“传书,刚从舟山暗桩那边来的。”
洪士铭接过纸条,凑到烛火下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正华居然回港了……”
舱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范妮伸手拿过纸条。字迹潦草,是赵斯布在舟山的眼线用特制药水写的。她三息之间译完【浙江水师巡防千户方正华因两艘战船桅杆开裂,临时返回舟山港修理补给,随行带回三艘战船、二百余兵丁,预计停靠三至五日】
“这一下就多了二百人,三条船。”
洪士铭略带担忧。
原定计划是趁舟山港兵力空虚,以伪装荷兰海盗的名义突袭,控制码头和兵器库,再放走百姓散布“外国人入侵”的消息。整个行动的前提就是港内守军不超过百人。
现在防御兵力凭空多了,性质就变了。
魏彪第一个开口,巴掌拍在桌面上,海图都跳了一下。
“多二百人而已!等天黑了爷们照打!咱迫击炮往港口一架,两轮下去他还剩几条船?”
“不行。不能用!”
林渭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穿着文人长衫,在一群披甲带刀的军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开口时没人敢接茬。
“迫击炮一响,特征明显,方圆二十里都知道这不是普通海盗。我们假旗行动的核心是什么?是让所有人相信,打舟山的是荷兰人。炮声一起,定海县城的守军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到时候伪装根本维持不住。”
魏彪低声骂了句:“那……娘的,那怎么办?”
“方正华这个人,我查过底。”
林渭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浙江衢州人,捐的武职,靠行贿跑关系坐上千户。贪财,好酒,好色。他手下那二百人也是油子,战力稀烂。只要让他的人不战自乱,我们依然可以按原计划走。”
“怎么让他乱?”
林渭看了看范妮。
范妮也在看他,片刻后,她先开口道:“我过去。”
舱内众人安静。
洪士铭皱眉:“夫人,这不是——”
“我稍作化妆,以澳门商人的身份登岸。”
范妮的语速很快,显然已经考虑仔细了,“商船遭海盗追击,紧急借港避风。带上玻璃器皿和白银,方正华这种人见了钱就走不动路。我进去之后,摸清哨所布局和换岗时间,子时发信号,你们再动手。”
“这……太险了吧。”洪士铭轻轻摇头。
“不险。”
“我一个西洋女人,带着几个随从求见千户大人,他只会觉得天上掉了银子。就算他起疑心——”
她拍了拍裙侧面的短铳,“我也不会有太大的安全问题。”
魏彪嘿嘿一笑,随即被洪士铭瞪了回去。
军事林渭沉默了很久。
“立刻给太湖发接力飞鸽,请东主定夺!”
……
……
魏文魁回信来得很快。
信上只有八个字:
【范妮入局,子时动手】
……
戌时末,一艘挂着葡萄牙旗帜的商船缓缓驶入舟山外港。
船头站着一个金发女子,锦缎裙装在海风中微微鼓荡,颈间的琉璃项链折出细碎的光。
她身后跟着五个人,亨德里克穿了一身澳门商人的绸衣,另有两名荷兰人装扮成水手,还有两名太湖特战队的精锐,腰间鼓鼓囊囊地藏着连发钢弩。
码头上的哨兵远远看见这条船,先是紧张地抄起火铳,等看清船头站着个洋女人,又面面相觑。
“什么人?!”
范妮用流利的官话喊了回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
“澳门弗兰科商行范尼科斯塔!我们的商船在外海遭了海盗,求千户大人允许借港避风!”
哨兵犹豫了一阵,派人去通报。
两刻钟后,方正华来了。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扣子都没系全,显然是被从酒桌上叫起来的。但他一看到码头上站着的范妮,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金发。蓝眼。锦缎裙子。
还有她身后四名随从抬着的红木箱子。
方正华走近了几步。
范妮立刻迎上来,行了一个半中半西的礼,右手提裙,姿态优雅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千户大人,民女范尼科斯塔,家父在澳门经营玻璃和丝绸贸易。此番北上收购舟山海货,不想在外海遇上一伙海贼,水手死伤数人,仓中货物也丢了大半……”
说着,眼圈一红,声音微微发颤,“只剩这些薄礼,权当报答大人借港之恩。”
她抬手示意。
箱子打开,烛光落在里面:六只水晶般透明的玻璃酒杯,一面巴掌大的银框玻璃镜,底下还垫着一层白花花的碎银。
方正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面镜子,对着烛火照了照自己的脸,眼睛里的光比镜面还亮。
“夫人担心了。”
方正华咳嗽一声,把镜子揣进怀里,
“本官守土有责,保护商旅是分内之事。这外港泊位尽管停,不收你的停泊费。”
他顿了顿,又看了范妮一眼。
“夜深露重,夫人要不要到营中歇息?本官备些薄茶。”
范妮低眉垂目,微笑地点了点头——
女人天生就是演员。
……
会客厅里,红木桌上摆着四只新开封的玻璃杯,沏了上好的龙井。
方正华坐在主位上翘着腿,问一句答三句,攀谈间把范妮的“家世”打听了个遍。范妮对答如流,这套说辞她和薛墨推演过几遍,细节都经得起查。
她一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
窗外能看到码头全貌。
东面哨所两人值守,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兵器库在北面矮房,门口有一把铁锁,旁边的火把架子上插着两支火把,说明夜间有人巡逻经过。港口水门处停着方正华带回来的三艘战船,船上灯火零星,甲板上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值夜水手,最多五六个。
她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进脑子里。
亥时末,范妮起身告辞。方正华亲自送到营门口,还派了两个兵护送她回船。
范妮走到码头转角处,衣袖中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铁皮哨子,无声地捏了三下。
码头暗处,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信号已发。
……
子时三刻。
海面上无风。
三艘伪装商船静静泊在外港,舱门紧闭,甲板上只有两三个“水手”懒洋洋地靠在桅杆下打盹。
然后所有舱门同时打开。
黑色蒙面的身影从三条船上鱼贯而出,每个人脚上裹着厚布,落地无声。腰间别着连发钢弩,手持短刀,背上背着绳索。
六队,三十六人。
第一队直扑东面哨所。两名哨兵刚打了个哈欠,就被从身后死死捂住嘴巴,短刀横过喉咙,血溅在石墙上,人软塌塌地滑下去,一声没吭。
第二队摸到兵器库,铁锁被特制的工具三息之内撬开。库中火铳、弓弩、铠甲,一箱箱地清点封存。
第三队控制港口水门。三名值夜水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嘴里塞了布条,手脚绑得结结实实,滚到了船舱角落。
第四队由魏彪亲自带队。
八个人,沿着营墙阴影潜行到方正华的住所外。院墙不高,一个翻身就上去了。院中两名守卫背对着门坐在台阶上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骂上官克扣军饷。
魏彪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两人还没来得及转头。
一声闷响,一声骨裂声。
两人倒地。
魏彪踹开房门。
方正华从床上弹起来,嘴刚张开要喊,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按住了他的嘴。他拼命挣扎了两下,脖子上就感受到了冰凉的金属触感。
魏彪凑近他的脸,咧嘴一笑。
月光照进来,那笑容活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饿狼。
“方千户,别喊。喊了就没命了。不喊,还能活着把那面镜子带回家。”
方正华表情立刻僵硬,他心头发慌,妻儿是他的念想,若死在这里,家人立刻无依无靠。
面前这魏彪下手狠辣,唯有顺从才行。
一念至此,浑身的抵抗瞬间卸干净了。
……
天亮前,一切布置妥当。
港口各处悬挂起残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
Voc的字样在晨风中飞扬。
亨德里克换上荷兰军官制服,挎着佩剑,站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操着地道的荷兰语对跪了一地的明军俘虏大声呵斥。
太湖军全员蒙面,只露出六个荷兰人的面孔。
亨德里克骂得唾沫横飞,那些被俘的明军兵丁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金发碧眼的长相和那面骷髅旗帜已经说明了一切。
洪士铭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出戏。
十六名未受伤的明军水手和四十余名港口百姓被特意集中到码头上。洪士铭点了点头,守卫打开了港口南门的栅栏。
“走!快走!”亨德里克用蹩脚的官话吼了一嗓子。
水手和百姓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一个个面色发白,跑出几十步还频频回头看——看到的是高高飘扬的异国旗帜,和码头上那些金发碧眼、全副武装的“海盗”。
洪士铭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逃窜的人群消失在通往定海县城的土路上。
晨光从东面的海平线上挤出来,将他瘦削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消息最迟明天传到宁波府,后天传到杭州,五天左右上达天听。”他低声对身旁的l林渭说。
“我们的戏,正式开场了。”
林渭没有接话。他正蹲在方正华的书房里,翻着从一个暗格中找到的信件。
最底下一封,火漆未拆。
印章上的字他认得——宁波知府,王章。
林渭撕开信封,目光从头扫到尾,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得立刻传书给太湖,我们最初的估计有误。”
“什么?”洪士铭走过来。
林渭将信递给他。
洪士铭看了三行,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信中内容不长。
王章在信里告诉方正华,东林余党近日通过浙江布政使的关系向他示好,暗示只要他在浙东海防事务上配合,东林方面可保举他升任参将。
信末还有一句:太湖魏氏在江南动作频频,朝中不少御史已在酝酿第二轮弹劾,此时站队宜早不宜迟。
“王章上个月还是温体仁的外围门生。”
林渭沉着脸说道,“现在他接了东林的绳子。咱们原先打算的宁波知府配合路线,太不可控了。”
洪士铭将信折好,塞回信封。
“温阁老那边……怕是还不知道这事。”
“不止温阁老。”
林渭转身,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正在消失于晨雾中的蒸汽船轮廓上,
“咱们拿下舟山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让朝廷派兵来,再由咱们的人接防,整条线官面上都要经宁波府中转。王章要是暗中使绊子……”
他没往下说。
林渭站了片刻,开口道:“这封信,连同方正华一起,今夜就送太湖。”
洪士铭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摊在桌上的其余信件。
“军师,得再查查方正华还跟谁有书信往来。这种人最大的用处不是堵嘴,是四处咬人。”
码头外,晨雾渐散。
荷兰旗帜在舟山港上空烈烈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