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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破定海县,“红毛鬼子”进村了!

舟山港,天光微亮。

昨夜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洪士铭站在千户所的了望台上,手里攥着一只竹管,飞鸽刚到,竹管外壁用火漆封了三道。

他拧开封口,抽出纸条。

字迹是魏文魁亲笔,只有两行:

第一行——“定海今夜必破。王章暂不处理,先控李懋。”

第二行——“范妮外海游弋,截停宁波方向一切船只。”

洪士铭把纸条凑近灯火烧掉,转身下楼。

方正华被捆在角落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珠子转个不停。

林渭已在大堂等着了,手里还翻着从方正华书房搜出来的那沓密信,看着信,眉头锁紧。

“王章和钱谦益有书信往来,至少三个月了。”

林渭把信递过来,“信里提到要联名弹劾大人,时间节点正好卡在朝廷加派御史南下巡视之前。”

洪士铭扫了一眼,年轻的脸上露出些冷笑:

“那正好,宁波知府王章自己跳出来了,省得咱们找借口。”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太湖绘制的定海县城防图,铺在桌上。点了一下西南角的城墙,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叉。

“本月初的大水,冲毁了定海西段城垣将近百丈,到现在还没修好。缺口只用土袋和竹篱堵着。”

洪士铭抬眼道,“魏彪,你带三百人,今夜从南侧海滩登陆,走陆路迂回到这个缺口。我会另派一组特战队员,现在就出发,从陆路进定海城,想办法在天黑前控制住知县李懋。”

魏彪站在门口,膀子上还沾着昨夜搏杀时溅的血渍,听到命令,粗着嗓子问道:

“要我多少时辰打完?”

“给你两个时辰。”

洪士铭语气严肃,“多一刻钟都不行。天亮前四门必须全部封死,方正华那边的明军溃兵不能让一个跑到定海去报信。”

“李懋这个人,情报部已查过底细。”

洪士铭向众人解释道,“太平府举人出身,三年前补了定海知县的缺,每年从盐商手里收两千两的孝敬。胆子不大,但贪心不小。这种人最好办,给他一条活路,他自己会跪下来。”

一旁的林渭问洪士铭:“夫人范妮那边呢?”

“她带破浪号在外海巡弋,挂的还是荷兰旗。”

洪士铭走到窗前望向港外灰蒙蒙的海面,

“从宁波到舟山的航道上,今天不会有任何一条船能通过。”

……

……

定海县城,午后。

日头正盛,晒得地面发烫,路上行大多贴着墙根走。

特战队组长赵大标骑着一匹瘦驴,沿官道慢悠悠地晃进了城门。

他特意选了瘦驴,扮成普通公差,不引人注目。

守门的两个老兵靠在城门边的墙根下,扇着破扇子打盹,连路引都没仔细看,只瞧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铜牌,就挥挥手放行。

铜牌是仿制的宁波府公差令牌,打磨得有些旧,看着十分逼真。

两个老兵嘴里还嘟囔着“快去快回”,赵大标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其他组员也陆续混进城,有的扮成商贩,有的跟着民夫队伍,都没被拦下,他心里稍定。

城里的光景比赵斯预想的还要差。

月初那场大水过后,西城根下的民居塌了一大片,碎砖烂瓦堆在路边没人清理,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几个孩童在瓦堆旁捡拾碎木,被大人呵斥着拉开。

城垣缺口处,几十个民夫正顶着闷热的天气往土袋上糊泥浆,干得有气无力,有人擦着脸上的汗,有人蹲在地上歇脚,没人催促,也没人认真干活。

赵大标路过时扫了一眼←→缺口足有六十步宽,土袋堆了不到半人高,竹篱插得东倒西歪,连基本的遮挡都做不到。

这所谓的城墙……连只狗都挡不住。

赵大标在心里暗暗评价道。

他默算了一下先锋队人马到达的时间,大约还有两个时辰。

这样的防守,根本不堪一击,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能破城。

他内心并不紧张,经过长期的特战训练,渗透、伪装、暗杀、破坏等技能早已刻进骨髓,这般防守松散的县城,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些年,他带着特战队闯过夷州荷兰人要塞、潜入过西北敌营腹地,比这戒备森严数倍的地方都能来去自如,这个定海,小菜一碟。

赵大标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县衙。

神情和普通公差别无二致,路上遇到巡逻的衙役,也只是点头示意,没人多看他一眼。

县衙后堂。

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几捆文书,空气里飘着绿豆汤的清苦味道。

知县李懋正对着一碗绿豆汤发呆,汤已经凉了,他也没动一口。

桌上还摊着修城垣的预算册,他越看越头疼——

啥都要钱!!!

修墙要银子,要木料,要民夫,可府里批的拨款到现在还没到账,催了好几次,都被以“经费紧张”驳回。

他自己那点家底,全靠盐商孝敬,平日里用来打点上下、补贴家用都不够。掏出来修城墙?

那等于拿自己的肉喂狗,他万万不肯。

门外传来衙役的禀报,小心翼翼说道:“大人,宁波府来了一位公差,说有紧急公务求见,神色看着挺急的。”

李懋皱眉,心里很不耐烦。

他不想被公务打扰,却又不敢怠慢宁波府的人,问道:“什么公务?不能在外面说?”

“小的不知,那人说事情机密,只能当面禀报大人。”衙役连忙回话,不敢有半句隐瞒。

“让他进来。”

李懋挥挥手,把预算册推到一边,整理了一下衣襟,强打起精神。

他以为是府里催修墙的事,心里已经做好了应付的说辞。

赵大标低着头走进后堂,动作恭敬,行了个属吏的礼,随手把门带上,落了门闩。

他刻意压低姿态,不让李懋看出破绽,同时快速扫了一眼后堂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埋伏。

李懋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问道:

“你是宁波府哪位大人手下的?什么紧急公务,非要当面说?”

赵大标没回话。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左边,是一份泛黄的账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李懋三年来收受盐商银两的数目、时间、经手人,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他私下克扣赈灾粮的小事都记在上面;

右边,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系口松开后,露出白花花的银锭,阳光照在上面,十分晃眼。

李懋的面色一变。

他先盯着账单看了三秒,账单上的每一条都属实,且都是他极力掩盖的事,对方竟然这么清楚。他然后抬头看赵大标,眼里的惊慌比愤怒多得多——

自己的命根子被人捏住了~!!!

一旦这些账单送到上面,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你……你到底是谁?”李懋身子有些发颤。

赵大标微微抬头,面色十分平静,李懋的所有反应全在他预料之中。

他见多了这种贪生怕死、贪财好利的官员,拿捏起来再容易不过。

“李大人,今夜定海城会遭海盗攻击。”

赵大标开门见山地说道,“大人,您有两个选择→→做活着的知县,或做死了的知县。”

他顿了顿,不去理抖得更厉害的李大人,补充道,

“活着,就按我说的做;死了,这份账单明天就会出现在知府大人的案头。”

李懋不自觉地捏紧了茶碗,碗边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心里慌得厉害,一边是把柄被攥,性命难保;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他不知道对方到底要他做什么,会不会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僵硬,脑子快速运转,盘算着利弊。

赵大标也不催促,悠闲地站在原地等着。

他了解这种官员心态:

第一反应是恐惧,怕自己的把柄被揭发;

第二反应是计算,权衡得失;

第三反应一定是伸手,选择能保住自己性命和官位的路。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李懋的视线从账单移到了银袋上,表情慢慢变得坚定。

既然对方给了他一条活路,还有银子可拿,比起掉脑袋,其他的事情都不算什么。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李懋嗓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心神已经稳定了不少。

赵大标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急报底稿,放在李懋面前:

“先请大人照抄一遍,用您自己的官印盖上。今夜城破之后,这就是您发给宁波府的第一份急报,不能有任何改动。”

李懋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工整,上书:

“定海遭红毛海盗突袭,城垣因水毁破损无法固守,下官率部死战不敌,请宁波府速速增援。”

这是要他掩盖城破的真相……把责任推给红毛海盗和水毁的城垣。

嘿嘿~~~正好!!!

这样的说辞他能保住官位,甚至能借着增援的名义索要银两。

至于后面事情可能败露,管不了了,以后再说。

深吸一口气,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慢慢照着底稿抄写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心,生怕出错。

……

……

入夜,风向骤变。

厚重的乌云从东海方向压过来,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第一道闪电劈在远处的海面上后,暴雨倾盆而下。

定海城头,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砸在城砖上噼啪作响。

几名守军缩在垛口下的避雨处,个个无精打采、懒懒散散,全无半分值守的样子。

有人蹲在地上搓着湿透的衣甲,有人靠着墙打盹,还有人凑在一起骂骂咧咧,全然不顾城头的值守职责。

城墙上的火把被狂风卷着雨水一根接一根吹灭,火星溅在泥水里瞬间熄灭,最后只剩城门楼里那盏风灯,亮着惨淡的光。

“他娘的这破雨,下得没完没了!!”

一名满脸泥污的士兵狠狠踹了一脚脚边的土袋,语气怨怼,

“咱在这淋得像落汤鸡,当官的倒好,躲在城里喝暖酒、睡热炕,粮饷拖了快俩月没发,凭啥让咱在这遭罪?”

另一个士兵斜靠在垛口上,眼皮都懒得抬,叼着一根湿稻草,含糊道:

“急啥?反正民夫早就跑光了,那西段城垣的缺口,塌了就塌了,又不是咱的责任。再说,就咱这几个人,就算海盗真来了,也挡不住,不如省点力气躲雨。”

“就是!”

旁边一人揉着冻得发僵的手,附和着,“火把灭了也不捡,捡起来还得被风吹灭,纯粹白费功夫。真要出了事,自有上面顶着,咱瞎忙活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人愿意起身巡查,没人去扶被雨水冲得歪歪斜斜的土袋,任由泥水顺着西段城垣的缺口哗哗往城里灌,汇成一条浑黄的溪流……

此刻,城外三里。

魏彪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雨水顺着他的黑色皮甲往下淌。

身后三百名太湖精锐排成三列纵队,无声无息地等在黑暗中。每个人都穿着黑甲,头裹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腰间别着兵工铲,燧发枪全都油纸包好收起来,手里端着连发钢弩——这是太湖军在雨天作战的标准要求。

魏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望了一眼队伍。

十二个荷兰鬼子分散在各排之间,每人身边跟着两名太湖兵。

这些荷兰人穿着他们自己的旧军服,腰间佩着短刀,头上戴着宽檐帽,在黑夜和暴雨中,任何人看到这副打扮,第一反应都是“红毛海盗”。

“记住了,”

魏彪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亨德里克说,“进城之后你们给老子使劲喊,用你们荷兰话喊,喊什么都行,喊得越凶越好。但是——”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不准碰百姓!不准进民宅!不准抢东西。谁敢乱来,老子亲手剁了他喂鱼。”

亨德里克舔了舔嘴唇,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明白。”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城垣缺口的轮廓。

魏彪站起身,把兵工铲从腰间抽出来。

“走!”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偶尔的闪电,能照亮远处模糊的城垣轮廓。

三百名太湖军士兵身着黑衣,弯腰弓背,如同巨大的黑蛇,无声地蹿向城墙缺口。

他们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泥泞里,只发出细微的声响,全被暴雨的轰鸣掩盖。

前队五十名弩手在距离缺口三十步处停下,迅速蹲成一排,将弩口朝上,用衣袖遮住箭槽,防止雨水渗入影响发射。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城头,手指搭在扳机上。他们经过无数次夜袭训练,早已习惯了这种恶劣环境,哪怕暴雨模糊视线,也能锁定目标。

城头上,一名守兵裹紧蓑衣,探出头想看看缺口方向的情况。

暴雨打得他睁不开眼,眼前只有密密麻麻的雨幕,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里有些烦躁,月初大水冲毁了城垣,防守本就松散,这般暴雨夜,也只能硬着头皮值守。

然后闪电再次劈下,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城头和缺口,一切都无所遁形。

五十支连发钢弩同时击发,没有丝毫停顿。

铁质弩箭划破雨幕,带着破空声掠过缺口,密密麻麻钉在城墙内侧的土坡上、垛口后面的人体上、以及任何还在站着的东西上。弩箭力道极大,穿透蓑衣,直入皮肉,没有丝毫阻碍。

城头立刻传来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士兵的呼喊声。

守军大多在城楼里躲雨、打盹,猝不及防之下被偷袭,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第二轮齐射已经抵达,又一批人受伤倒地……恐惧瞬间蔓延开来。

魏彪不等第三轮齐射结束,率先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他身先士卒,想尽快拿下城头,不给守军反应的时间。

(`Д′? )“我cao!————”

但由于缺口处的土袋被暴雨泡得松软,他一脚踩上去,直接陷到了膝盖,人被种在了地里。

身后两名亲兵看到这一幕,心里暗笑,却不敢出声,赶紧快步上前,架住魏彪胳膊,用力把他拽了出来。

“娘的!什么鬼天气!!”

魏彪甩了甩腿上的泥,又骂了一句,刚才的失误让很没面子。

这次,他不再从土袋处走,改从旁边较硬的碎石堆翻了过去,动作利落,很快就登上了城墙内侧。

城墙内侧的巷道里,三名守城军官正试图组织残兵列阵。

他们各个面露恐惧,浑身发颤。

一些士兵慌慌张张从兵器库摸索,想找些弓箭用,可所有弓箭的弓弦都被雨水泡潮,拿在手里软绵绵的,根本没法拉开射击。他们心里彻底慌了,没了远程武器就是活靶子,根本没法抵抗。

为首的军官举着刀大喊,想让士兵们聚拢,可只喊了半句话,魏彪的兵工铲已经劈到。

铲刃从肩膀切入,力道极大,那军官闷哼一声,来不及反抗,就栽倒在泥水里,没了动静。

第二个军官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转身想跑,想找地方躲起来。魏彪快步追上两步,一铲拍在后脑勺上,那军官身子一软,晕了过去,倒在泥水里。

第三个军官更干脆,看着同伴接连倒下,敌人人多势众,抵抗无用。

干脆直接扔了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投降。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泥泞的地面上,只求能保住性命。

魏彪一脚把他踹翻,有些看不起这种贪生怕死之徒。

他回头大吼:“来人!封城门!四个门全封死!不准放一个守军出去!”

身后的太湖兵立刻行动起来,如水银泻地般,沿着城墙根向四个城门奔去,动作迅速,分工明确。

那几十个荷兰人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站在城头,扯开嗓子用荷兰语疯狂嚎叫,

“Vuur”、“Aanvallen”乱七八糟喊了一通,声音洪亮,在暴风雨和零星的枪声背景下,确实听起来像有几百个外国人同时在嚎叫。

唉??怎么还有蛮夷海盗?

守军们听到陌生的外语,心里的恐惧更甚。

他们本来就士气低迷,军械老旧,又被突然偷袭,此刻以为有大批外国海盗攻城,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

定海县全城守军加起来不过两百出头,本就军械老旧士气低迷,又经历了月初的大水,早已人心惶惶。

此刻在暴雨中被来路不明的“外国海盗”用从未见过的精准武器偷袭,黑暗中又听到满城都是听不懂的外语,更是丧失了所有抵抗意志。

兵丁们纷纷扔掉刀枪,有的爬上城墙,翻墙逃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有的躲进附近的民房,关紧门窗,不敢出声;

还有的干脆跪在路边,举起双手投降,只求能保住性命。

太湖军士兵有条不紊地推进,控制各个要道,清点投降的守军,封死所有城门。

不到一个时辰,定海县城四门全部落入太湖军之手,完全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一切都比预想中顺利。

魏彪站在城头上,看着暴雨中的县城,松了口气……

自己觉得这场夜袭很成功。

……

……

城中百姓在暴雨和叫喊声中度过了最漫长的一夜。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老人把孙子孙女搂在怀里,年轻人把菜刀藏在枕头底下。

隔着门板,他们听到了金属声响、外国话、奔跑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短促惨叫。

“是红毛鬼子!是红毛鬼子杀进城了!”

恐慌在百姓中蔓延。

定海靠海,百姓们多少听过荷兰海盗劫掠沿海渔村的故事……

据说那些红毛鬼子见人就杀,见女人就抢,杀完了人还放火烧房子。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枪声停了之后,一直没有人来砸门。

没有火光,没有哭喊,没有传说中那种挨家挨户踹门劫掠的动静。

有胆大的汉子趴在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队队蒙面黑甲兵沿街小跑,直奔县衙方向,根本不往民宅这边瞟一眼。

队伍中间夹着几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穿着奇怪的宽檐帽,手里拎着短刀,嘴里呜哩哇啦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老天爷,真是红毛鬼子……”

趴在门缝后面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但立刻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海盗”经过街边的米铺时,连门都没碰。经过首饰铺子时,连看都没看。他们只往官府走,只控制城门,对老百姓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天快亮时,城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老太太壮着胆子推开一条门缝,看到街对面的豆腐坊好好的,隔壁的王寡妇家也好好的,连门口的鸡笼都没人动过。

“这……这些海盗只抢官府么?”

老太太嘀咕着关上了门,心头的恐惧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庆幸,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痛快。

要知道,定海的老百姓对县衙可没什么好感。

三年来苛捐杂税一样没少,城墙塌了倒要他们出免费的苦力去修。

如今官府被海盗端了,百姓反倒没受一点损失。

虽然不敢说出口,但不少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比起当官的,这帮蛮夷海盗倒还更讲规矩。

……

魏彪顺利控制县衙后,特意安排五名荷兰俘虏在衙前大街来回走动。

这些荷兰人被交代过,走路要嚣张,说话要大声,遇到从门缝往外偷看的百姓就瞪回去,但都没动手。

与此同时,赵大标已经在县衙后堂“陪”了李懋一整夜。

城破的消息传进后堂时,李懋正端着茶碗的手终于不抖了,反正已经选了那条路,把心一横走到底。

“大人,继续写吧。”

赵大标把盖好官印的空白信笺推过去。

李懋抖着手提笔,将那份急报底稿一字不差地抄了一遍,末尾盖上知县大印。

赵大标拿过急报吹干墨迹,叫来两名特战组员换上信使衣服。

“走东门,沿驿道直奔宁波。路上不管谁拦你,就一个字——快。”

组员冒着未停的暴雨冲出城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

宁波府,次日午时。

知府王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定海急报,读了三遍。

“红毛海盗突袭定海…城垣因水毁破损无法固守……”

他慢慢放下信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舟山港,昨天半夜就断了联系,派去的快船在半路被一艘挂荷兰旗的战船截回来了。

定海县,今天早上,急报到手。

两地同夜遭袭,相隔不过数十里水路。

王章闭上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

荷兰海盗?荷兰人几年前被郑芝龙打残之后窝在巴达维亚舔伤口,哪来的兵力同时攻打舟山和定海?就算是残部流窜,能有这种进攻能力?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钱谦益的密信。

信里说得很清楚,魏文魁在太湖县大造战船,目的不明,要王章“密切监视魏氏在浙东的一切动向”。

现在浙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时间节点卡得这么巧……

王章站起来,心绪不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最终走到书案前,拿起两支蘸好墨的笔。

第一支笔落在公文纸上,写的是给浙江巡抚的正式急报。中规中矩,照程序请求调兵平寇。

第二支笔落在一张薄如蝉翼的密信纸上,收信人是南京钱谦益。

“……舟山、定海之变,恐非寻常海盗所为。此间诸多蹊跷,不便信中细述。恳请东翁对接南直隶,速遣干员南下核查。”

两封信分两路送出。

公文走驿站,快马一日可到杭州。

密信走私人渠道,三日内可抵南京。

王章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形势还没有完全明朗,公事公办的同时给东林党递了投名状。

……

黑暗中……太湖情报网在宁波的暗桩,盯了王章整整一个月。

……

……

五天后,南京。

一骑快马沿驿道飞驰北上,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积水。

信使怀中揣着钱谦益的回信,封皮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圆圈。

信中只有一句话:“命王章不惜代价,务必查清舟山真实身份。此事若坐实,朝堂可一举扳倒魏氏。”

……

而此时的太湖县,魏文魁书房。

窗外月色清亮,湖风送来初夏的潮气。

魏文魁坐在书案后面,右手边放着赵斯刚送来的一份抄件。纸上的字迹是赵斯亲手誊录的,连钱谦益用炭笔画的那个圆圈都原样描了下来。

他把抄件读了两遍,然后放下,对着墙上那张标满红蓝线条的海防地图微微笑了一下。

“老钱,你想查就查吧。”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没在意。

桌上还摊着另一份文件,周延儒两天前从北京寄来的密信。

信里说,崇祯已经批准了浙江巡抚的平寇奏请,但没有指定由谁去平。

周延儒在信末加了一句:“吾侄可自请之。”

魏文魁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目光从钱谦益的回信移到周延儒的密信,再移到地图上舟山群岛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舟山的标记旁边写了三个字:

“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