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荥阳大会继续。
约定辰时刚过，薄雾还未散。
关帝庙大殿内大家的火气却已经冲到了梁上。
“退！必须退回陕西！”
马守应拍着桌案，嗓门压过了所有人：“延安、庆阳，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山高沟深，明狗进来就是送死。可你们非要往河南冲！！河南是什么地方？陈奇瑜、卢象升、孙传庭，三把刀悬在头顶，你张献忠脖子硬，砍得动哪把？”
张献忠没搭话，斜靠在柱子上剔指甲，脸上带着笑。
马守应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火气更盛，转头看向贺锦：“老贺，你说句话。”
贺锦干咳一声：“守应兄说的在理，分兵冒进，确实——”
“放屁！”
张献忠把剔指甲的短刀往桌上一插，刀尖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退回陕西？好啊，你退。”
张献忠跳起来，一步步走到马守应面前，“你退回延安啃黄土，老子去打开封。你在庆阳数窑洞，老子去抢洛阳。等老子打下了河南，你马守应再来喊一声张大哥，老子赏你口饭吃。”
马守应腾地站起来，手按刀柄。
他身后十几个亲兵齐刷刷往前迈了半步。张献忠那边也不含糊，孙可望、刘文秀左右列开，手已经摸上了刀鞘。
殿内气氛瞬间紧张。
“啪！”
高迎祥重重在扶手上一拍：“都给老子坐下！”
“闯王……”张献忠转过头，脸上笑意不减，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可马老三这套据险而守的把戏，说白了就是认怂。咱们七十二营、十几万弟兄聚在这儿，就为了商量怎么缩回去当乌龟？”
马守应被“马老三”三个字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右手已经把刀拔出了三寸。
“张帅……够了。”
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从侧席传来。
闯将李自成一直坐在角落里，今天就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正中，面朝高迎祥抱拳一礼。
“闯王，容末将说两句。”
高迎祥点头。
李自成转过身，扫了一眼满殿的义军首领，说得每个字都很清楚：
“退，死路。守，也是死路。明军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明军在西北已经调了三万边军，卢象升的天雄军正从宣大南压，孙传庭在潼关一带腾出手就是一把尖刀。三面合围，退回延安，不出两个月，粮草断绝，不战自溃。”
马守应脸色一变，刚想反驳，却被李自成抬手止住。
“但冒进也不行。集中兵力打开封？开封城高池深，朝廷驻军过万，咱们拿什么攻？人命去填？填完了，明军从背后一刀捅过来，十几万弟兄就成了两面夹击的活靶子。”
张献忠的笑意收了几分。
李自成从袖中抽出一张粗布地图，铺在桌案上，手指依次点过四个方向：
“所以我的意思：分兵四路，各有方向，各有任务，互为犄角，让明军首尾不能相顾。”
“第一路，盟主闯王亲率，主攻陕西。西北明军必须正面牵制住，不能让他腾出手来。末将愿为前锋，随闯王征战。”
高迎祥微微颔首。
“第二路，张将军率部东进，攻河南东部、安徽北部。那边州县空虚，粮饷充足，打下来就是兵源和军粮。张将军善战，这一路最适合你。”
张献忠眉毛一挑。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他的战力，又把最肥的一块肉递到了嘴边。
他没接话，但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是在考虑的姿态。
“第三路，罗汝才部。”
李自成看向梁卓贯，“驻守河南西部、山西南部，牵制卢象升，同时打通晋陕联络线，保障各路粮饷。这一路不求攻城拔寨，但求稳如磐石。”
梁卓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驻守——正好。河南西部、山西南部——正好是阳城铁矿和垣曲铜矿的辐射范围。李自成这个部署，等于替魏文魁划了一块默认的地盘。
巧了，还是不巧？？
梁卓贯看了李自成一眼。
“第四路，马将军、贺将军率部南下，攻湖广北部，分散明军兵力，与其余三路遥相呼应。”
李自成收起地图，退后一步：
“四路并进，声东击西，让朝廷的围剿变成四处漏风的筛子。半月后同时出兵，互相呼应。这是末将的浅见，请闯王定夺。”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高迎祥缓缓站起来，目光从张献忠扫到马守应，又从马守应扫到梁卓贯，最后落在李自成身上。
“好~~~”
高迎祥一字一顿，“那就按这个来。”
张献忠嗤笑一声：“行。但我有一个条件——罗汝才带来的那批火铳，分我一半。粮食也是，一千五百石，少一粒都不行。没有家伙事儿，你让我拿什么去打安徽？”
“果然”梁卓贯内心一动，这情况也是魏文魁预判过的。
“应当的。”
梁卓贯站起来，拱手道，“张将军东进，正面最硬，物资自然优先。火铳一半归张将军，粮食一千五百石，末将这就安排清点。”
张献忠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罗汝才的代表”太爽快了，爽快到有些反常……
在坐的所有义军，谁不是自我利益为先，讨价还价的主？可这位……
但面前白花花的粮食和黑黢黢的铳管摆在面前，张献忠到底也没追问。
他这人有个毛病，到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占完再说。
高迎祥大手一挥，分配方案迅速落定：张献忠领走半数火铳和一千五百石粮食，小营诸首领分得一千石粮食、五百匹布，其余物资由梁卓贯带回，充作罗汝才部驻守所用。
……
巳时末，关帝庙前院。
一口黑铁大锅架在青砖地上，锅中盛满烈酒，刀尖挑破指尖，血珠滴入酒中，酒色渐红。
高迎祥站在最前，左手持碗，右手举刀，声如洪钟：
“今日歃血为盟，同心反明。有背叛者——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
七十二营首领齐声应和，声浪冲破薄雾，惊起庙顶群鸦。
梁卓贯端着碗，仰头饮尽血酒，腥咸的味道顺着喉管滑下去。
他面色庄重，与周围人并无二致。
……
盟誓结束了，众人散开，三五成群低声商议出兵细节。
梁卓贯寻了个间隙，不动声色地走到李自成身侧，暗中递过一封密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用蜡封了口。
“罗将军让末将转交。”
梁卓贯压低声音，“他说，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同为反明弟兄，不必见外。”
李自成接过信，没拆，直接塞进袖中。
他深深看了梁卓贯一眼，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
梁卓贯回忆复盘了会议的过程，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信内容是魏文魁定的——既表达了“罗汝才”的善意，又暗示了合作的可能，但绝不越界，绝不急躁。
饵已经投下去了。
咬不咬钩，看李自成自己。
午时，各营陆续撤离。
张献忠走得最早，带着分到的物资大摇大摆出了荥阳城，临走前拍了拍梁卓贯的肩膀：
“兄弟，回去告诉你们罗将军，火器这东西，多多益善。下回再送一批，老子记他的情。”
梁卓贯笑着抱拳，目送张献忠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笑容收起来的时候，眼神也转冷。
梁卓贯故意拖了半日，直到各营人马散尽，才带着亲卫启程。
出城三里，他翻身下马，走进路边一座破土地庙。
庙里等着一个人，是太湖密探赵四，专管和薛墨的联络线。
“会议关键点全部记下来了？”
赵四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会盟方略、四路分兵、各营兵力配置、粮饷分配、出兵时间……都在这儿。”
梁卓贯接过油纸，从头到检查了一遍，补了几处细节，重新封好。
“走快马，先送到薛墨那边。让他用老规矩转报太湖。”
“是。”
赵四揣好油纸，翻窗出了土地庙，片刻后马蹄声远去。
梁卓贯靠在土地公的泥像上，闭眼歇了一刻钟。
睁眼时，他对身边的亲信低声说：
“出兵日期是半月后。咱们不急，按原定路线走，能慢就慢。”
亲信点头应允。
……
十日后，一封加急密信从太湖送达薛默与梁卓贯手中。
信是魏文魁看过荥阳大会情报后亲笔回复的。
没有废话，三条指令：
第一，按会盟方略驻守河南西部，但出兵时间自行把控，能拖则拖，务必为凤阳争取缓冲。
第二，继续与李自成保持接触，日后或有大用。
第三，加快晋陕矿产掌控，在垣曲铜矿动手，需打通运输线，务必在三月底前完成。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略重：
“朝廷暗线回报，朝廷可能南派密探清查情况。所有人收紧痕迹。”
薛默、梁卓贯一起看完，薛默将密信收起。
走出帐外，夜风裹着黄土扑面而来。
“孙传庭厉害啊……此人嗅觉，比荥阳会盟上所有义军首领加起来都要敏锐。”
薛默感叹道，“可惜只忠于朝廷，几乎不能为我们所用。“
“不错。魏大人早就和他有过接触。甚至孙传庭的复出为官，都有魏大人发挥的作用。”
梁卓贯回头看了一眼营帐方向，压低声音吩咐亲信：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所有太湖弟兄一律换穿流寇衣甲，说陕北土话，用陕北刀法。谁要是蹦出一句太湖腔，军法处置。”
“是！”
夜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