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从东翼暗门钻出来时,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他在巨岩的阴影下蹲了片刻,用植物低语扫描身后追兵的位置。仆人通道里的哨兵脚步声还在往东翼方向移动,但速度已经放慢了——他们不熟悉这条通道的岔路结构,每到一个转角都要停下来用寄生虫信号互相校准一次方向。萨拉查犯了一个错误:他用的是萨德勒的哨兵,不是他自己的私人卫队。萨德勒的哨兵习惯了在教堂和广场那种开阔地形作战,在狭窄的、四通八达的城堡仆人通道里,他们的群体同步优势反而变成了迟缓。
但萨拉查的私人卫队不在这里。他之前说私人卫队已经从地窖里放出来了——如果他们从另一头包抄,东翼暗门也撑不了多久。杨兴把撬棍从别着的门把里抽出来,沿着城堡外墙根摸到西翼塔楼下方。马特奥的通风管道路线图上标注过:西翼塔楼底层有一条垂直检修竖井,直通钟楼夹层。这条路比从教堂方向进钟楼更快,也更危险——竖井的铁梯已经锈了至少一个世纪。
他找到了竖井入口。一块锈迹斑斑的铸铁格栅半埋在墙根下的碎石和枯叶里,格栅上的锁链早已锈断。他用撬棍把格栅掀开,一股潮湿的、混着蝙蝠粪的冷空气从井底涌上来。他把背包带收紧,撬棍横插在背包和后背之间,然后攀着铁梯往下。铁梯每踩一步都在摇晃,锈片从梯框上簌簌往下掉,落在竖井底部时发出空洞的回声。下了约两层楼的高度,竖井侧面出现一个狭窄的横向洞口——钟楼夹层的通风口。
马特奥在里面。
他蜷在夹层低矮的石板地上,身边摊着那只旧擒纵器和几把尺寸不同的细齿锉刀。油灯的灯芯捻到最小,火苗只有黄豆大。他听到通风口有动静,第一反应是把锉刀握在手里——然后看到是杨兴,把锉刀放下了。
“比约定时间早。”马特奥往旁边挪了挪,给杨兴腾出一小块可以蹲坐的空间。
“萨拉查翻脸了。克劳泽死了。现在城堡里三派全乱了。”杨兴把撬棍放在石板地上,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两口,然后把水壶递给马特奥,“萨拉查的私人卫队从地窖里放出来了,正在城堡里搜我。萨德勒的哨兵还在仆人通道里打转。我需要你把城堡的升降门全部锁死。”
马特奥接过水壶,没喝。他低头看着身边那只旧擒纵器——铜齿轮上已经校准好的摆轮轴心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金色。“钟楼的钟和城堡钟塔是同一组共振腔。如果我把擒纵器换回这只旧的,钟塔的钟会多走半秒。差拍会让城堡钟楼的报时齿轮产生共振——不是敲钟,是齿轮自己震。震到一定强度,升降门的配重锁会全部卡死。”他把水壶放下,抬头看杨兴,“教堂钟声是信号。城堡钟塔是机关。你确定要锁死?”
“锁死之后萨拉查出不了城堡。他的私人卫队被困在里面,萨德勒的哨兵困在外面。城堡变成笼子——他就是笼子里的耗子。”杨兴把撬棍拿起来,棍头的裂痕在油灯光里极淡地闪了一下。
马特奥没有再问。他把水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擒纵器用麻布重新包好,夹在腋下,沿着夹层内部的窄梯往钟楼顶部爬。杨兴跟在他身后。钟室在八角形塔楼的顶层,四面敞开,铜钟挂在横梁上,钟舌的麻绳仍然垂在原来的位置。月光从拱形窗洞里涌进来,把铜钟照得半明半暗。钟身上马特奥刻的那行字——“他们笑得很可怕,但我逃不是恨他们——是不敢”——还在,旁边多了杨兴刻的两个字,“已到”。马特奥跪在横梁下,打开铜钟底部的擒纵器检修口,手指在齿轮组之间熟练地摸索。那只旧擒纵器在他手心里被油灯熏得发黑,但摆轮轴心的铜面是新的——他用随身细齿锉刀磨了一整夜,把摆轮多磨掉了半毫米。半毫米等于半秒。半秒的差拍足以让共振腔产生干涉波。
他把旧擒纵器推进齿轮组的卡槽,用小铜锤轻轻敲紧。然后站起来,握住麻绳,拉了一下。铜钟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频率正常,音色正常,但尾音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的泛音。那不是人耳能分辨的差别,但齿轮组能。
城堡钟塔的钟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报时音——齿轮在干涉波的作用下开始共振,整个钟塔的铸铁框架都在震颤。杨兴从钟楼的拱形窗洞往外看,能看到城堡主楼的几扇升降铁门正在缓缓下坠。配重锁被共振震脱了卡槽,铁门一扇接一扇地砸下来,封住了城堡正门、西翼走廊和东翼仓储区的入口。每一扇铁门砸在石框上时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凌晨的山谷里回荡。
萨拉查的私人卫队正冲到正门门厅,铁门砸下来时离领头那个哨兵的鼻尖只差一拳的距离。他们被困在城堡里了。
萨拉查本人从会客室的窗户里探出头,朝钟楼方向尖叫。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劈裂,听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在撒泼。然后杨兴站在钟楼最高的拱形窗洞前,朝下喊话。他的声音不大——不需要大,钟楼的天然声学结构会把声音聚拢放大,整片山谷都能听到。
“萨拉查,你不是最擅长享受吗?城堡那么豪华,就自己享用吧。”
马特奥站在铜钟旁边,手还握着麻绳。他看着城堡方向那些被锁死的铁门,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只旧擒纵器——他五岁那年挂在脖子上的羊铃还在他胸口轻轻晃动。四个月,他每晚敲钟报平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他在敲敌人的丧钟。
杨兴拍了拍马特奥的肩膀。“换教堂的钟。现在敲三下——让阿什莉知道城堡已经封锁。”马特奥松开麻绳,走到钟楼另一侧,握住教堂铜钟的麻绳。三下。浑厚的金属颤音在山谷里一波一波地荡开,撞在萨拉查城堡紧闭的铁门上,又被弹回来。石窟密室的方向,阿什莉的无线电信号在几秒后发出了一个极短的回应——一声长音,一声短音,又一声长音。摩斯电码的“R”——收到。然后钟楼沉默了。城堡方向萨拉查的尖叫声也渐渐被石墙闷住。整个山谷在凌晨四点的窗口期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石窟密室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极细的羊铃——米格尔还在外围盯着,用铃声告诉所有能听到的人:城堡是笼子,村子还是村子。
弹幕在钟声的余韵里缓缓滚过:
——钟声换了。以前是报平安,现在是宣战。
——城堡升降门全部锁死,萨拉查出不去,萨德勒的哨兵进不来。力量派刚倒,享乐派就被物理隔离。三派现在只剩教祖一个人在露台上喝红酒等午宴。
——阿什莉回了一个R。她在无线电那头守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