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走到杏树林边缘时停下了。她转过身,从防水文件包里又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这份不是威斯克的——纸张是淡蓝色的薄信笺,抬头用黑色墨水印着一枚已经过时的保护伞公司红白伞标志,但被一条斜线划掉了。斜线下面是手写的几行字。
“刚才那份是威斯克的礼物。这份是我的委托。”她把信笺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用一块碎石压住,然后重新靠回树干上。薄荷烟还夹在指间,仍然没有点。“我需要你们进入母巢核心时,帮我取一样东西。不是虫卵,不是抗体——是教团的核心虫卵样本。萨德勒的原始培育株,就在主巢中心那团白色光体内部,被母巢意识包在最深处。只有主巢抗体被取出时,那层包裹才会短暂裂开。我需要那个窗口。”
里昂的眉心拧了一下。“你要虫卵做什么。”
“不是我要。是保护伞残余档案的交换条件。”艾达的语调仍然很轻,和她在浣熊市警察局地下室里说“我只是路过”时一模一样。“保护伞垮了,但它的数据库还在。那些数据里有一份关于t-维罗妮卡病毒早期实验记录的完整档案,被封在斯宾塞生前的私人服务器里。要解锁那份档案,需要教团的核心虫卵样本作为生物密钥。威斯克要那份档案——我欠他一次。你欠我一次。”她看着里昂。里昂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杨兴把信笺从石头下面抽出来,扫了一遍。上面除了虫卵样本的位置和提取方法,还用极细的笔画在母巢核心结构图上标注了一条红线——从主巢光体表面到中心抗体所在的包裹层,全程需要避开母巢校准信号的峰值时段。这条红线不是萨德勒透露的,不是马特奥画的通风管道图能覆盖的,也不是任何人能从外部侦察到的。这是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画得出来的路线。他把信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潦草,写在淡蓝色信纸边缘的空白处。
“阿什莉·格拉汉姆体内有高级寄生虫卵。植入时间:六天前,刚被绑架时。潜伏期标准时长七至十天——今天是第六天。卵囊目前处于休眠态,母巢信号激活后会加速孵化。目前唯一已知的清除方式:母巢主巢抗体。抗体存在于核心光体最内层,与虫卵原始培育株共存。提取抗体需要在虫卵样本被移出时触发包裹层裂隙——同一个窗口,取两样东西。这不是条件,是告知。你要救她,就必须进入母巢最深处。去不去你都会去。”
杨兴把信笺翻过来给里昂看。里昂看完背面的字,没有说话,只是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弹匣,然后插回去。弹匣是满的。他刚才在石窟里刚换过。但他还是检查了。
“六天。”里昂的声音比讨论萨德勒的广播时更沉,“她说潜伏期七到十天,今天第六天。也就是说最快明天,最晚四天后,她体内的卵囊就会孵化。”
“对。阿什莉现在没有症状,但她的自主意识会在卵囊孵化后被母巢信号覆盖。她会变成和村民一样的深度寄生者。”杨兴把信笺折好放进背包夹层,和阿什莉的口红、马特奥的通风管道图放在一起。“萨德勒为什么在广播里不提这件事。他手里有阿什莉的感染状态,他不提——是因为不需要提。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回去。母巢主巢抗体是唯一解药,而主巢在村庄正下方两百米。他在那里等我们。”
艾达把薄荷烟从指间换到唇边,没点,只是含着滤嘴。这个动作让里昂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但艾达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提前回答了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母巢核心的低频载波对非寄生者的神经系统有一定保护距离。你上次在虫巢分支节点接触外壁时,植物低语替你过滤了大部分伤害。但主节点的信号强度是分支节点的至少十倍。你没有寄生体的缓冲,直接接触核心可能导致海马体暂时性过载——简单说,你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你之前接触分支节点后种子开始发热,那不是偶然。那东西在你们进入西班牙之前一直是休眠态。它在回应母巢。”
杨兴把种子从口袋里摸出来。铅盒的温度比半小时前又高了一点,隔着盒壁都能感觉到那股稳定的、像待机状态下的电子设备外壳般的温热。他把铅盒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然后放回口袋。“你怎么知道种子的事。”
“因为那份档案。”艾达用两根手指把薄荷烟从唇边夹下来,指着杨兴的口袋。“t-维罗妮卡的早期实验记录里提到了太阳阶梯——保护伞在南美和非洲的多个遗址中挖出过类似母巢的共生体化石。它们被当地人称为‘长老’。威斯克追踪这些信号已经超过一年。你的种子是他在南极基地回收的样本之一。它和Las plagas母巢的信号交互,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的活体数据点。如果你在西班牙把它弄丢了,威斯克会很不高兴。”
杨兴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帮我们这一轮。”杨兴把背包甩上肩膀。艾达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听到这句话时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晨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和六年前在浣熊市地下车库里第一次遇见里昂时一模一样——看似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层极薄的、不容任何人穿透的透明釉质。
“威斯克说你是他唯一的收视率。你要是现在就死,他会无聊。而我——”她顿了顿,那个停顿极短,但里昂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转向里昂,声音压得比他听过的大部分情报交接都更轻。“亚当,别在最后一课里掉链子。你已经及格了。”然后她走了。杏树林的叶子在她身后沙沙响了一阵,然后重新安静下来。烟没有带走,搁在石头上,滤嘴上留了一道极浅的口红印。
里昂把烟捡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战术背心的内袋里——和克劳泽的匕首放在同一个口袋。杨兴没有评论。他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在任务清单的最上面加了一行新的字:取母巢主巢抗体,时限24小时内。优先级:最高。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朝石窟密室走去。阿什莉在那里面,她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一颗正在倒计时的虫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