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繁华依旧的汴京城内,浣芳斋香皂铺生意红火,宾客络绎不绝。
“这位娘子,今天的香皂已经卖完了。如果还想买,请明天再来。”银瓶送走最后一位顾客,转身在门上挂上“已售罄”的木牌,吩咐店内伙计清扫铺面,随后快步走向里屋。
里屋之中,赵盼儿与宋引章正端坐案前,细细核对当月收支,逐一记录账目,条理清晰。孙三娘则将一些高端香皂规整打包,分装成精致礼盒。
银瓶走进屋内,笑着说道:“赵娘子,姑娘,今天的香皂又卖完了。最近生意越来越好了,咱们要不要扩大工坊,加大生产?”
赵盼儿轻轻放下手中的算盘,语气沉稳:“不行,咱们现在的生意,已经不小了。要是继续扩大规模,难免会更加引人觊觎。”
银瓶道:“赵娘子,官府上个月不是送了咱们一块‘好义乐施’的牌匾吗?自从有了那块牌匾,再也没有人敢来咱们店里闹事了。”
赵盼儿摇了摇头:“那一块牌匾也不是万能的,只能防住一些普通人和小官。要是招来那些达官显贵的觊觎,说不定还会给官人添麻烦。”
孙三娘也开口道:“盼儿说得对,咱们是要谨慎一些。”
稍作沉吟,赵盼儿清点完最后一笔账目,从容安排道:“把这几天的利润拿出五成,继续购买粮食,用于支援赈灾。另外,薛家、陈家、曹家、晏家、杜家订购的香皂礼盒,也要尽快送过去。
对了,上次薛家小姐来的时候,说是挺喜欢三娘做的点心。三娘,麻烦你准备一些点心,一并给那薛家送过去。如果能和这些名门贵女打好关系,她们说句话,比什么都顶用。咱们不能只依靠官人,也要有自己的人脉。”
孙三娘点点头:“知道了。”
妥善安排好店内诸事,赵盼儿心中稍稍安稳,她抬眸望向北方,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牵挂,轻声呢喃道:“也不知道,他在那边,现在过的怎么样。”
宋引章在一旁应声说道:“算算日子,他已经走了两个半月了,也该有书信回来了。”
赵盼儿轻叹一声:“他每天忙着救灾,要关心数十万流民百姓,哪有那么多时间写信?”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银瓶开口道:“周管家来了。”
闻听此言,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三人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周叔。”
周纶面带温和笑意,拱手道:“三位娘子,大官人来信了。”
说话间,周纶从怀中取出三封封缄整齐的书信,分别递到三人手中,不多言语,躬身告辞,转身走出了浣芳斋。
踏出店铺门外,周纶回头望向这座日日红火的香皂工坊,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跟随宋辞日久,早已看出自家主人与这三位娘子情谊匪浅。只是在他心中,依旧恪守着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
纵使赵盼儿仗义疏财、赈灾济民,得官府亲赐牌匾、广受市井称颂,却依旧无法抹去出身的缺憾。
在周纶看来,此三女可为亲近侍人、纳为妾室,却难登正妻主母之位。
此前他也曾有意无意提及,京中无数达官显贵争相与宋辞结亲,世家贵女络绎不绝,便是想让三女认清彼此身份差距。
但他终究只是仆从,知道分寸。主人的婚事抉择,绝非下人能够置喙。有些事他可以稍微提一下,绝不能说太多,更不能替主人做决定。
若是他日主人执意迎娶赵盼儿为正妻,他便尽心辅佐、忠心侍奉。若是主人择名门贵女为配,更是合情合理、锦上添花,也更有利于主人的未来。
周纶离去之后,屋内三人再也按捺不住牵挂,各自拆开手中书信,细细阅览。
赵盼儿展开信纸,一行行潇洒飘逸、温润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汴京一别,已近三月。因水患绵延,诸事繁重,未曾传书。近日巡视河堤,举目而望,大河滔滔,秋风萧瑟,不尽怀思。
曾忆去岁此时,西湖水边,清茶两盏,闲话江南。岸边有杨柳依依,仿佛如你眉眼。山河辽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原只道三五月便归,而今诸事繁多,预将久留,或至明年。
唯愿盼儿善加珍重,平安喜乐。待归京之时,或已春暖花开,再与盼儿品茶煮酒,共赏桃花。
纸短情长,书不尽言。
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寥寥数语,没有甜言蜜语的的告别,也没有缠绵悱恻的思念,只有忙碌之余,触景生情的绵长思念。
赵盼儿逐字品读,目光落在“杨柳依依,仿佛如你眉眼。山河辽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两句之上,面颊悄然染上绯红,心头怦然悸动,整颗心都被温柔裹住。
他身居灾地,日日劳碌不休,牵挂无数流民苍生,却依旧能于秋风河畔,念及江南旧景、念及自己。
这份细碎又真挚的惦念,远比甜言蜜语更动人心弦。
一纸素笺,织成温柔情网,牢牢困住了赵盼儿的心意。她恨不得抛下汴京一切事务,奔赴滑州河畔,走到他身侧,为他煮茶温酒,消解他连日劳累与相思。
另一边,宋引章也捧着专属书信,看得怔怔出神。
信中字迹温柔,字字恳切:
“一别三月,弥添怀思:
时至九月,秋风萧瑟,身在河北,水患初平,百姓初定,惊觉已至深秋……
遥想当初,与卿初识,西湖凉亭,琵琶声声如珠落玉盘。今隔河相望,久未聆音,甚是想念。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待水患平定,百姓安居,再与引章谈音论曲。纸短情长,伏维珍重。”
字句之间,皆是相知相惜的敬重与惦念。
宋引章回想二人相识相伴的过往,忆起宋辞屡次护她、助她脱籍、护她安稳的种种恩情,心中暖意翻涌,感动不已。
孙三娘手中的书信,则写得质朴直白,通俗易懂。毕竟孙三娘没受过太多教育,文化水平有限,写的太文艺了,她也看不懂。
“三娘,见字如晤。
离京三月,忙于赈灾,许久不曾尝到三娘的手艺,甚是怀念……”
信中没有华丽辞藻,只是简单的问候与惦念,直言想念她亲手做的点心饭菜,叮嘱她好好照看工坊与府邸,保重自身,静待归京。
孙三娘看完书信,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心疼:“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应该跟过去,天天给他洗衣做饭也乐意。他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说不定人都瘦了。你说好好的一个状元郎,为什么要跑到那种地方去吃苦呢?”
赵盼儿轻声安抚:“好男儿志在四方,心怀百姓,我们应该支持他。”
“对。姐姐,我们…给官人写封回信吧。”宋引章点头附和。
浣芳斋内暖意融融,三人执笔铺纸,欲书相思,静待归人。
而此刻,汴京城南三十里外的流民营寨,却是另一番萧瑟景象。
一名衣衫破烂的半大小子,领到一碗稀粥、半个窝头,立刻埋头狼吞虎咽。片刻便将吃食尽数下肚,腹中依旧空空荡荡,难抵饥饿。他抬眼,眼巴巴盯着旁人手中的吃食,满是渴望。
旁边一名年轻流民看了他一眼,开口道:“看什么看?看也没你的份儿,你这小子,是真能吃。你要是真想吃饱,就该去干活。”
那小子摇了摇头,一脸执拗:“我才不去,营地里的活又脏又累,我才不干。我可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取功名的。”
旁边那人嗤笑一声:“呵呵,就你?还读书人?真要是读书人,会沦为流民?得了吧。”
二人正闲谈间,营外传来一声铜锣脆响。
一名厢军都头带着数名手持兵刃的厢兵走入营地,高声喊话:“所有人注意了,现在需要一批人手,14岁以上,40岁以下,都可报名。加入者每日三餐,有蒸饼、咸菜。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此话一出,营中一众尚未饱腹的流民瞬间精神大振,纷纷起身踊跃报名:“算我一个!”
那半大小子听闻有充足吃食,也顾不得方才的执拗,连忙起身挤上前去:“我也要参加,我十四岁了。”
厢军都头扫过众人,沉声道:“行了,所有人跟我走!”
一众流民紧随官兵身后,离开暂住营寨,每人途中分发两个野菜窝头,随后汇入浩荡的运粮民夫队伍,浩浩荡荡朝着东方前行。
直至暮色低垂、夕阳西下,队伍稍作停歇,那半大小子快步跑到厢兵身前,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位军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带兵的厢兵随口答道:“还能去哪?当然是去郓州运粮,修建河堤。”
一听郓州二字,半大小子脸色骤变,连连摇头抗拒:“我不去郓州,我还要进京找我娘。”
厢兵眉头一蹙,语气严厉:“这可由不得你,怎么,你还想当逃工?”
那半大小子连忙摆手辩解:“军爷,我不是流民,我叫傅子方,我是从钱塘来的,我还要进京找我娘,我不想去郓州!”
厢兵闻言冷哼一声,全然不予理会:“刚刚的窝头都吃了,现在说不想去,晚了。你们两个,给我看着他,要是这小子胆敢逃跑,立刻向我报告!”
两名小兵立刻上前看守,应声答道:“是,军爷。”
傅子方瞬间面色煞白,望着前路茫茫,再也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