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督师袁崇焕，你他娘的听好了！”
信使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嚣张，直接穿透了袁崇焕的帅帐。那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扔在案上，上头的火漆，一圈又一圈，红得刺眼。袁崇焕的手，就悬在信封上头，指尖微微颤抖，汗珠子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凉的案几上，悄无声息地散开。
又来了，他娘的，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皇太极第三次捎来这种“家书”了。每次内容都差不多，无非就是那点儿烂事儿：要是不把皮岛上的东江镇给撤了，那通敌卖国的“铁证”可就要送到京城，送到崇祯皇帝案头了。到时候，他袁崇焕，嘿，死无葬身之地都是轻的，祖祖十八代都得跟着遭殃！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那气儿吸到肺里，却像被冰水浸过一般，拔凉拔凉的。他闭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浆糊一般。这皮岛东江镇，那是大明在辽东的最后一颗钉子啊，牵制着后金多少兵力？他要是真把这支兵给调走了，那不是把自己的后背，敞开了给皇太极那老狐狸看吗？
可不调走，皇太极那厮，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这狗日的，真是阴险到了骨子里！
他袁崇焕，戎马半生，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可现在，他却偏偏被拿捏得死死的，进退两难，如履薄冰。他这督师，当得，真是窝囊啊！
他一拳砸在案上，那沉闷的响声，像是砸在他自己心头，震得他胸口生疼。
“督师，喝口水吧……”
一旁的小校，小心翼翼地端过一盏热茶，声音细弱蚊呐，生怕惊扰了这尊煞神。他跟着督师这么久，何时见过督师这般模样？这几日，督师的胡子都白了不少，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袁崇焕摆了摆手，茶水都凉透了，现在喝，还不如喝口凉水来得痛快。他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秋风呼啸着灌进来，裹挟着几颗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帐外，军营里一片肃杀，将士们都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可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一曲悲歌，直直地敲打着他的心房。
他能怎么办？
他袁崇焕，一心为国，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大明。可现在，却偏偏落到这般田地，被敌人拿捏，被君王摆布。
他这通敌卖国的罪名，可是坐实了的！皇太极这狗日的，手里可真有他写给毛文龙的那些“密信”，那玩意儿，字字句句，可都是通敌的铁证啊！当初，为了稳住毛文龙那颗不安分的心，为了让他能安安心心在皮岛上，他可是费尽了心思，写了不少“示好”的信。谁能想到，这玩意儿，竟然落到了皇太极手里？
他这心呐，就像是被万千蚂蚁啃噬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这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试过给京城上奏，解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可奏折递上去，却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崇祯皇帝，那个年轻的君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信，还是不信？
他袁崇焕，摸不透啊！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被绑在火上烤的肉，滋滋冒着油，却动弹不得。
“督师……有急报！”
正当袁崇焕在苦苦煎熬的时候，又一个小校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圣旨！
袁崇焕心头猛地一跳，那感觉，就像是一块石头，在胸口压了许久，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久违的光亮。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圣旨，那明黄色的绸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希望的旗帜。
展开，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骤缩，直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圣旨上写着：东江镇全体移防登州，整训！
整训？
袁崇焕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圣旨来得，真是……巧啊！巧得他心里直犯嘀咕，像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拨弄着这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破布。难道，陛下的心思，他袁崇焕，还是猜不透吗？这……这莫非是陛下在给他袁崇焕，解围？
可这代价……
袁崇焕心里一紧，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把东江镇这个牵制后金的“大杀器”给调走了，那辽东的门户，可就彻底洞开了啊！
他思来想去，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君命难违，圣旨如山，他袁崇焕，除了遵旨，还能如何？更何况，这道圣旨，也确实是解了他燃眉之急。至少，眼前的“通敌卖国”的罪名，算是暂时被压下了。
“传令下去！”他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即刻把圣旨传给东江镇监军高启潜，命他三日之内，移防登州，不得有误！”
“遵命！督师！”小校大声应道，转身就跑。
……
皮岛，东江镇总兵府。
高启潜手里捏着那份圣旨，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是惊讶，一会儿是狂喜，一会儿又是那么一丝丝的……茫然。
“监军大人，这……这圣旨，是真的？”一旁的参将，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皮岛啊！
他们这帮人，在皮岛上苦熬了多少年？风餐露宿，与世隔绝，与鞑子拼死拼活，过得那叫一个苦！多少兄弟，埋骨他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这地方，鸟不拉屎，就他娘的一块破石头，谁愿意呆在这儿？
可这皮岛是插在后金鞑子腰肋的一把尖刀啊！就这样撤走了？
可现在，陛下竟然下旨，让他们移防登州，去内地享福？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砸到他高启潜头上！
高启潜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那笑容，简直比过年还高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他高启潜，这一年在皮岛上，说得好听是牵制后金，说得难听，就是被朝廷遗弃的弃子！毛，说不定哪天鞑子就打上岛了。他高启潜，一直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自己也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可现在，好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传令下去！”高启潜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全军上下，即刻收拾行装！所有能带走的，一件不留！带不走的，全部烧掉！咱们……去登州享福了！”
“遵命！监军大人！”
整个东江镇，瞬间沸腾了！将士们欢呼雀跃，像是过节一般。他们这些常年呆在苦寒之地的汉子，谁不想去内地享享福？谁不想去见识见识那花花世界？
短短数日，曾经号称牵制后金主力，让皇太极寝食难安的东江镇，就这么撤得干干净净。除了海风吹过，带来一丝苦涩的海腥味，再也寻不到一丝军营的痕迹。
皮岛，就这么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