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里的青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照在张起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
黑金古刀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刚才沈岁安突破超凡境时。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场冲击。
虽然没有刻意针对他。
但对于体内麒麟血脉已经被压制到极限的张起灵来说。
依然是一场巨大的负荷。
此刻。
他那双向来深邃、淡漠的黑色眼眸中。
布满了一种让人心悸的迷茫和空洞。
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两根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我是谁……”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让人窒息的疲惫。
失忆症。
张家人这种为了保持血脉纯正而近亲繁殖,最终导致的最残酷的遗传病。
像是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魇。
每隔一段时间。
或者在受到外界强烈刺激后。
张起灵的脑海。
就会像被一块橡皮擦粗暴地擦过。
所有关于自己、关于过去、关于那些用命换来的羁绊。
都会在一夜之间。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
只能在各大凶险的古墓里盲目地游荡,试图去寻找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线索。
这。
是他身上最大的软肋。
也是整个铁三角悲剧宿命里最让人意难平的一环。
沈岁安站在张起灵面前。
他看着这个在原着里背负了太多、孤独了一辈子的年轻人。
微微摇了摇头。
他既然来了。
既然已经把这海底墓的烂摊子掀了个底朝天。
那这铁三角的因果,他就得管到底。
不能让他们出去之后,还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被命运耍着玩。
沈岁安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抬起了刚刚碾碎汪藏海残魂的右手。
手腕一翻。
食指和中指并拢。
像是一把没有锋刃的短剑。
在张起灵充满防备和迷茫的注视下。
以一种不容闪避、却又平稳的速度。
准确无误地。
点在了张起灵的眉心正中央。
“嗡!”
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
张起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本能地想要挥动黑金古刀反击。
但是。
一股温热的、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
已经顺着沈岁安的指尖。
轰然。
冲入了他的大脑!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破坏性力量。
这是沈岁安刚刚突破到超凡神话境后。
龙象真气中自带的那股能够修复、重塑肌理的本源生机。
这股真气。
在接触到张起灵脑海的瞬间。
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直接。
蛮横地。
撞向了张起灵脑海中那些因为家族遗传和失魂症发作,而严重萎缩、淤堵的神经元和脑血管。
“呃——!”
张起灵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猛地闭上。
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身体在石墙上剧烈地颤抖、痉挛。
汗水像雨点一样从他的额头上滚落,瞬间湿透了他那件深色的连帽卫衣。
很疼。
这是一种比用刀割肉还要难以忍受的神经撕裂痛。
因为沈岁安的做法,没有任何现代医学的精密和温和。
就是最粗暴的“物理疏通”。
那些堵塞了张起灵几十年记忆的淤血和坏死组织。
在超凡真气的狂暴冲击下。
就像是下水道里的顽固污垢遇到了高压水枪。
“呲啦!呲啦!”
被生生地。
一点一点地。
强行冲刷、瓦解、重塑!
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
张起灵脑海里。
那些原本已经破碎、被时间深埋的记忆碎片。
像是在狂风中飞舞的雪花。
开始疯狂地。
在他的潜意识里。
一片一片地。
重新拼接、融合。
他看到了雪山下那个古老而森严的张家古楼。
看到了自己被强行按在祭台上,刺上麒麟纹身的痛苦。
看到了那些年,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游走在各种古墓中。
看到了吴邪。
看到了胖子。
看到了他们在这西沙海底墓里的每一次生死瞬间。
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
填满了那个一直空荡荡的黑洞。
吴邪和胖子站在不远处。
他们看着小哥痛苦的表情,急得直跳脚。
但他们不敢上前。
他们能感觉到沈岁安此刻身上的那种绝对不容打扰的专注和威压。
如果贸然插手,害了小哥,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只能死死地捏着拳头,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
在这狭窄的资料室里。
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岁安指尖的暗金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出。
他的额头上,也罕见地渗出了几滴细密的汗珠。
这种精细的神经重塑,耗费心神。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
张起灵身体的痉挛。
终于。
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他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沈岁安感觉到对方脑海里的淤堵已经被彻底冲开。
他收回右手。
两根手指在裤腿上随意地擦了擦。
张起灵。
猛地。
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被迷茫和空洞填满的黑色眼眸。
此刻。
像是两颗刚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清明。
深邃。
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一个有着完整人生的活人的锐利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总是忘记一切的幽灵。
他是张起灵。
有着过去,也有了现在的,完整的张起灵。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黑金古刀。
然后。
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个给了他第二次新生的年轻男人。
张起灵没有说话。
张家人的性格,让他不习惯那些煽情的长篇大论。
他只是。
非常缓慢、却又郑重地。
将手里的黑金古刀挂回背上的刀鞘。
然后。
双脚并拢。
双手贴在裤缝两侧。
腰部弯下。
对着沈岁安。
深深地。
结结实实地。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