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9日,中午。
矢七坐在沙发上。
电视机开着,屏幕里在播一档午间新闻节目,女主播用标准的日语念着一条关于经济对策的报道,声音被调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但听不清每个字。
矢七的眼睛是闭着的。
没看电视,他在发呆。
发呆是他最接近休息的状态。
矢七全天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
在现实世界里,他是怎么也死不了的倒霉蛋,白天连轴转地祓除咒灵,晚上回到宿舍拿水果刀捅自己的脖子,死了复活,复活了洗澡,洗完澡闭上眼睛。
然后眼睛一睁,又到了这个“梦”世界的清晨。
两个世界无缝衔接,意识永远保持清醒,没有空隙可以真正地关机,休息。
矢七并不喜欢思考。
思考需要耗费精力,需要把脑力调动起来去分析、判断、推演。
意识层面的疲惫不像身体上的伤口那样可以自动愈合,它只是一层一层地堆叠,压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越来越重。
每天睁开眼的第一感受就是烦,然后是倦,然后是想死。
电视里的女主播开始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关东地区有降雨概率。
矢七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三下,力道均匀,间隔一致。
矢七睁开眼。
电视屏幕上的天气云图正在缓慢移动,一片白色的雨云从西边飘向东京。
矢七伸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外套,站起来。
他把外套抖开套在身上,拉链没拉,然后把头发从外套领子下面揪出来。
黑色长发在沙发上半躺了一个上午,有几缕翘起来了,矢七用手指拢了两下,从手腕上褪下红色头绳,三两下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走到门口,打开门。
抬头。
“七海先生。”
七海建人站在门外。
米白色西装熨得和平时一样笔挺,衬衫是蓝色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
矢七判断他在今天中午回来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应该还睡了一会,把通宵加班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了。
七海建人看了矢七一眼,然后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快十二点了。”
“嗯。”
“走吧。”
不需要更多对话了。
矢七知道这是来叫他吃饭的。
七海建人从门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不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稳定的声响。
矢七关上门跟上去。
中午的阳光很亮,从公寓大门外照进来,在楼梯口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矢七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街上的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还在上班上学。
七海建人走在前面,米白色西装的背影在午间街道上很显眼。
矢七走在他身后一步半的位置,黑色外套配低马尾,步伐散漫但跟得不紧不慢。
两个人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距离。
近到一看就知道是一起的,却又带着点陌生的距离感。
他们之间的所有交流都是这样,大部分时间省掉了一切不必要的铺垫。
只有小部分时间,矢七有精力时会愿意和他多聊几句。
走出公寓所在的巷子,拐上大路,街边的店铺多了起来。
七海建人在一家定食屋门口停下来。
这是一家门面不大的老店,暖帘上印着“松屋”两个字,招牌的红色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七海建人推开拉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侧身让矢七先进,矢七低着头迈过门槛,看了眼店里。
店里不大,吧台前坐了五六个客人。
矢七和七海建人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
七海建人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点了两份定食。
矢七把桌上的酱油瓶挪了个位置,然后继续发呆。
定食很快端上来了。
两份烤青花鱼定食,旁边配了米饭、味噌汤和两碟小菜。
七海建人掰开一次性筷子,说了句“いただきます”。
矢七也跟着拿起筷子,不过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
店里客人进进出出。
七海建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最近想去上学吗?”
矢七正在用筷子把青花鱼的鱼皮从鱼肉上分离下来,听到这句话,他抬起眼,对上了七海建人认真的视线。
七海建人问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
他想了有些日子了。
矢七出院到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发呆、出门散步、偶尔被自己拉出来吃饭。
安静,规律,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一个十五岁的人,生活里只有这些,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他见过矢七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见过矢七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样子。
矢七在好转,但好转的速度太慢了。
一个人闷在公寓里对着墙壁发呆,好转的速度只会更慢。
他需要同龄人。
需要和人交流。
需要一些正常的东西来填满他的生活。
七海建人是这么想的。
矢七确实被一所顶级大学录取过,物理系,全额奖学金。
这个消息是七海建人在整理矢七的出院资料时偶然看到的。
一个十五岁的人,提前录取,不去读,然后有一天晚上拿水果刀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这个时间线本身就在说明一些问题。但矢七的智商摆在那里,只要他想,重新进入校园并不难。
不需要重新去考什么顶级大学,普通的、有同龄人在的学校就可以。
哪怕是插班进一所都立高中,多和同龄人聊聊,总比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强。
矢七摇摇头,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七海建人看着那颗微微晃动的黑色脑袋,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
他问这句话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但他还是问了。
不是为了让矢七为难,是为了让矢七知道这个选项存在。
如果你想选,我支持。
成年人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
提出选项,尊重选择,不强迫。
七海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花鱼肉放进嘴里。
矢七也继续扒饭,把剩下的半碗米饭和半条鱼安静地吃完。
“七海先生。”矢七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对面正在喝最后一口茶的七海建人。
“嗯。”
“您今天工作顺利吗?”
七海建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矢七很少主动问他的工作。
平时两个人的对话模式是:七海建人问今天做了什么,矢七回答看书写代码睡觉,七海建人说记得吃早饭,矢七说好。
矢七主动抛出一个开放性问题,尤其是在这种日常对话的场合里,属于小概率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