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把茶杯放回桌面,想了想。
他今天的工作……准确地说是昨晚到今早的工作。
昨天是在埼玉县的一栋废弃旅馆里祓除一只二级咒灵。
咒灵藏在旅馆地下室的锅炉房里,环境又潮又热,锅炉的残骸把空间切割得乱七八糟。
七海建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和那只咒灵周旋了将近十二分钟才找到合适的角度一刀劈死。
西装袖口在锅炉房的铁锈上蹭脏了一块,早上回来洗了很久才洗干净。
但这些都不能说。
“工作……怎么说呢。”七海建人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平时抱怨任务时更接近他在证券公司时的状态,“劳动就是狗屎。”
“无论什么工作,本质上都是劳动。我尊重完成劳动的过程,但劳动本身不值得美化。”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矢七听得很专注。
“今天早上的工作比平时更麻烦一些。”七海建人继续说,“加班时间超出了预期,中间遇到了一些本来可以避免的流程性问题。”
“如果后勤那边能提前做好该做的准备工作,我的工作量至少能减少三分之一。”
“但官僚体制就是这样,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永远不知道在现场干活的人需要什么。”
他抱怨的是流程,是后勤,是官僚体制,听起来和任何一个被上司和甲方折磨过的上班族毫无区别。
但矢七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现实里算是……嗯,一个合格的咒术师吧。
知道后勤大概是指辅助监督,流程性问题指任务情报和现场实际情况不符,现场大概是某个咒灵盘踞的阴暗角落。
“还有一部分工作收尾很费时间。”七海建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理论上我的职责是完成核心任务,但很多时候做完核心部分之后还要花同样长的时间去处理后续。这些后续部分才是真正让人精神疲惫的地方。”
他指的是祓除咒灵之后还要写任务报告。
矢七安静地听着,双手捧着茶杯,偶尔点头。
他不写任务报告。
藤野灰写。
至于藤野灰怎么写,他不知道,他不在乎。
“不过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七海建人放下茶杯,做了总结,“没有哪份工作是完美的。至少现在这份工作,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
虽然依旧很想继续抱怨,但对一个十五岁抑郁少年,七海建人语言还是更加委婉温和。
矢七听完,歪了歪头。
“七海先生,您嘴上说着劳动就是狗屎,但您在工作上从来没有敷衍过。”
七海建人抬眼看了矢七一眼。少年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挖苦或调侃的意思。
“……因为狗屎也有必须被处理掉的理由。”
矢七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桌上的空碗和空碟被服务员收走了。
矢七把茶杯放回桌面,瓷杯和木纹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七海建人。
“七海先生是一位合格又厉害的大人。”
七海建人动作停住了。
他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矢七脸上。
少年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起伏。
七海建人把茶杯放回桌面,没有喝那口茶。
他还是第一次被晚辈这么评价。
“合格又厉害的大人”这个说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矢七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出院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
但这时间里,两个人几乎天天见面。
他会敲矢七的门确认他活着,会给矢七带早餐,会在下班后带他去吃草莓蛋糕,会在矢七说“活着很无聊”的时候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七海建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期待过任何回应,更没想过被对方如何评价。
他只是做了他认为一个成年人在面对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时应该做的事。
矢七的观察方式他多少有所察觉。
这个少年不太说话,视线却从来不闲着。
看人的方式很安静,只是单纯地接收信息。
接收完了,也不怎么反馈。所以当他突然反馈一句结论的时候,那句话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
七海建人坐在定食屋的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金色的头发边缘打上一层薄光。
他沉默了几秒。
这在他和矢七的对话里,属于比较长的停顿。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矢七把手肘搁在桌面上。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似乎不需要太多思考,他几乎是接着七海的话尾回答的。
“七海先生嘴上说劳动就是狗屎,但每一次都会把工作做到最好。”
“你觉得照顾我是你的义务,所以从来没提过‘你要感谢我’之类的话。”
“你不需要我变好,你只是想让我活着,然后让我自己选怎么活。”
七海建人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了。
矢七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矢七说话的方式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独处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的。
“谢谢夸奖。”
矢七歪了歪头。
“只是事实。”
“合格不合格我不知道。”七海建人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矢七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希望有人能对我做同样的事。”七海建人顿了顿,“不干涉你的选择,但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够得到的地方。这种程度的合格,每个成年人都应该做到。只是大部分人做不到而已。”
七海建人招来服务员结了账,把找回的零钱一枚一枚放进钱包的零钱夹层里。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矢七也站起来,把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
“走了。”
矢七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定食屋。
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街道上的人流也比之前多了一点。
走到公寓楼下时,七海建人看了眼手表。
“下午三点还有个工作。晚饭我可能赶不回来。”
矢七点了点头。
“你可以适量出去走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