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听了七海建人的建议。
出门走走
七海建人很少提要求,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提供选项。
偶尔给出明确的建议,说明他真的觉得这件事有必要。
身体确实需要适量的运动。
在现实世界里他每天连轴转地祓除咒灵,活动量大得惊人,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刚出院不久的普通少年,每天的活动范围局限于公寓,便利店和偶尔的饭店。
肌肉如果长时间不活动,会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萎缩。
矢七倒是不太在乎这具身体的健康状态。
反正死了会换一个身份开新的梦,但走走就走走吧,反正没事做。
矢七沿着公寓附近的街道走了一圈。
路线没有规划,遇到路口就随机转弯,脚步不快不慢。
下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街道上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白色调。
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从他身边跑过,书包上的挂饰叮当作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矢七停在一条商业街的中段。
面前是一家书店,两层楼,橱窗里摆满了最新出版的漫画单行本和畅销小说。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铃响。
书店里的空气比外面暖一些,带着纸页和油墨的味道。
一楼是杂志和漫画区,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地上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上架的新书。
矢七在漫画区站了一会儿,扫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封面,最后伸手拿了一本《火影忍者》的单行本。
这部漫画他在某个记忆片段里看过。
剧情记不太清了。
隐约记得主角是个一心想要当上村长的金发少年,热血、冲动、永不放弃。
拿来打发时间还算合格。
矢七拿着漫画朝收银台走,经过新书推荐区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黑色的身影。
一个少年站在新书推荐区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黑色短发,刺猬头,穿着深色的便服,站姿很稳,重心微微偏后。
身高和矢七差不多,年纪大概也在十五岁左右。
矢七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手里的那本书上。
本田靖春,《诱拐》。
矢七知道这本书。
一本纪实文学作品,记录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东京一起着名的儿童绑架案。
四岁的村越吉展在自家门口失踪,绑匪向家属勒索五十万日元赎金,警方介入调查后耗时两年多才将犯人逮捕归案。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但作者花了大量笔墨描写绑匪的犯罪心理和作案细节,包括他是如何取得孩子的信任,如何实施绑架,如何在赎金交付失败后将孩子残忍杀害并抛尸。
书里对受害者家属的痛苦描写极其克制,反而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剖析了犯人的内心世界。
整本书读下来,感受到的不是正义得到伸张的畅快,而是对人性阴暗面的持续凝视。
这本书不太适合未成年观看。
不是说十五岁的人读了就会出问题,而是它本身就不是一本让人好受的书。
太压抑,太过于批评了。
未成年三观还没固定,过早接触这类书,会产生虚无感。
少年注意到矢七的视线,抬起头来。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向矢七。
黑发蓝眼,五官线条偏锐,皮肤偏白。
矢七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那本书。
“这本书是好书。或许你可以过几年再看呢?”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诱拐》,又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睛和矢七的黑色眼睛对视了一秒。
他开口了:“多谢提醒。”
语气礼貌,措辞得体。
但手里的书没有放回书架的意思。
这是一个友好的拒绝。
然后他的视线从矢七脸上移开,落在矢七拿着的漫画上。
《火影忍者》单行本的封面色彩鲜艳,金发少年比着夸张的手势,和刚才那本《诱拐》形成了足够鲜明的对比。
少年看着那本漫画,看了几秒。
矢七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漫画拿起来摇了摇。
“年轻人还是多看些热血的东西。属于少年人的东西。看太过沉重的,会压抑的。”
这句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错位的幽默感。
矢七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老气横秋,也知道一个同龄人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故意的。
这话落在对方耳朵里,效果就不太一样了。
伏黑惠抿了一下嘴。
他确实不喜欢这种说教的口吻。
姐姐津美纪偶尔也会用类似的语气跟他说话,说他还小,不要太勉强自己,不要总是一个人扛事情。
姐姐的话他会听,因为那是姐姐。
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龄人在书店里随手拿起一本漫画对自己说“年轻人该看点热血的东西”,这种感觉和姐姐的关心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且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脖子上露出的那块纱布让这句“少年人”的说服力打了折扣。
伏黑惠的视线落在矢七的脖子右侧。
纱布不大,方方正正地贴在那里,医用胶带的边缘从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截。
这个位置……
颈动脉。
伏黑惠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矢七手里的漫画。
矢七抬手摇漫画的时候,黑色外套的袖子往后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
几道指印。
已经褪了大半,但痕迹还留在皮肤上。
是被人用力握过手腕留下的。
颈动脉。
手腕指印。
伏黑惠的深蓝色眼睛从漫画上抬起来,重新看向矢七的脸。
那张脸在任何光线下都精致得过分,眼尾的红痣衬在偏白的皮肤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纱布是真的。
指印也是真的。
这些痕迹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指向的结论不太好看。
“你受到胁迫了吗?”
矢七摇漫画的动作停住了。
伏黑惠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矢七看着那双眼睛。
几秒后,他笑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先把漫画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把纱布遮得更严实了一点。
“不是。”矢七说,“这是我自己搞的。手腕上的印子是被人按住的时候留下的,但那个人是好心。”
矢七把夹在腋下的漫画拿回手里,看了看伏黑惠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诱拐》,微微歪头。
“不过你看到纱布和指印就问我是不是被胁迫了。”
“同龄人看到纱布,第一反应是问‘你受伤了吗’或者‘疼不疼’。你问的是‘你受到胁迫了吗’。你的关注点不在伤口本身,而在伤口背后的暴力关系。”
“啊,刚刚是我傲慢了,我相信你看这本书有足够的判断力。”
伏黑惠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矢七。
矢七把漫画从腋下抽出来,和《诱拐》并排放在收银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这本书我来付吧。算是刚才傲慢的赔礼。”
伏黑惠伸手按住了《诱拐》的封面,把书从矢七面前移回到自己这边。
动作不快,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不用。我自己买。”
矢七点点头,收回钱包,只付了自己那本漫画的钱。
矢七推开玻璃门,门上的电子铃又响了一声。
他走进下午灰白色的阳光里,黑色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书店门合上的声音切断在另一个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