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那句话飘在训练场干燥的空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尾音却扬得轻快,像随口抛出来的一条钩,等着矢七去咬。
矢七不是鱼,不喜欢咬鱼钩。
更何况连鱼饵都没有。
他垂着眼,伸手把甩到肩前的低马尾拨回背后,红绳在指间绕了一下。
“下次”是提醒,也是邀请。
五条悟在告诉他:这次我没用全力,下次不会了。
同时也在问他:你敢不敢接?
矢七对五条悟这种人再清楚不过。
需要回应,需要对手,需要有人把他从那份与生俱来的无敌里拽出来,哪怕只是拽出一个瞬间。
五条悟把矢七当成了那个可能性。
一个能打中他,能按住他,能让他愉悦的同龄人。
稀有,珍贵,值得追着跑。
但矢七不打算给他任何满足。
他转身朝场边走去,经过夜蛾正道身边时脚步也没停。
五条悟还站在训练场中央,白色衬衫沾满砂土,左脸一个浅红色的掌印格外明显,蓝眼睛追着矢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
他在等矢七回头,等一句“行啊”或者“随时奉陪”,任何一点接住那份邀请的信号都可以。
矢七看了一圈训练场,目光从夏油杰皱着的眉头上滑过去,从家入硝子审视的眼神里滑过去,最后落在地上那颗被夏油杰踢远的烂果子上。
果子半嵌在砂土里,已经被人踩烂了一角。
“你刚才那句话说错了一点。”矢七侧过头,看向五条悟。
“不是‘你下次不用体术’,是‘你下次别来找我’。”
矢七的语气温和。
“我对垃圾没有收藏兴趣。”
说完,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迈开步子,朝训练场出口的方向走了。
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笑声没再响起来。
但依旧没加积分。
矢七在心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五条悟这种人,扇他一巴掌只会让他更兴奋,骂他垃圾只会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的厌恶值像一口深井,井口太窄,普通程度的恶意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要让他真正感到厌恶,得先把他那份居高临下的兴趣拆掉。
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人不具备任何被他欣赏的价值,只是一个纯粹无聊,又令人恶心的存在。
夏油杰在矢七经过自己面前时,身体不明显地绷紧了一下。
他以为矢七会停下来再说点什么。
按这个人早上的表现,他大概率会借着经过的瞬间再扔一句“废物”出来。
但矢七没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夏油杰一眼,视线笔直地落在出口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像这整个下午的体能测试和他没有关系。
夏油杰盯着矢七的背影,眉头没有松开。
他不确定矢七是没兴趣了,还是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五条悟身上。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夏油杰隐约觉得,矢七的行为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只是他还没有摸清那套逻辑的边界。
家入硝子把视线从矢七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还站在训练场中间,脸上的掌印还明晃晃在脸上。
墨镜没了,白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接近一个被从神坛上拽下来的普通少年。
但家入硝子没在他脸上看到愤怒。
她只看到一种古怪的平静。
家入硝子:?
“你没事吧。”她问。
五条悟转头看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他弯腰捡起刚才被矢七踹飞的墨镜。
镜片碎了一角,边缘的裂痕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五条悟把墨镜举到眼前,透过碎掉的镜片看了看天空,然后把墨镜折起来塞进了裤兜。
“还能戴。”
夏油杰从训练场边走过来,停在他旁边,视线在五条悟脸上停了一秒。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按在刚才被打的那一侧,皮肤已经不怎么烫了,“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他到底想干什么。”五条悟把脚边的砂土踢开一小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硬地面。
夏油杰皱起眉。
夜蛾正道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很沉。
“五条,夏油,家入。”
“回教室。”
“今天的测试成绩明天会公布。”
夜蛾正道顿了一下,“矢七的成绩我会单独处理。”
“夜蛾老师。”五条悟忽然开口:“你从京都接他的时候,他有说过他什么吗?”
那个“他”自然是指矢七。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下。
在京都宿舍楼前第一次见矢七的那个傍晚,少年仰着头看他,黑色眼睛在暮色里很温和。
他问矢七有没有什么问题,矢七说没有。
他给矢七名片,矢七说谢谢老师。
除此之外,没有了。
一个礼貌温和的学生。
夜蛾正道想起自己当时给山崎和回的那条消息。
“人见到了。没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判断下得太快了。
矢七的温和里藏着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在京都的暮色里没有显露出来,到了东京的教室里却像被什么催化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矢七的恶意没有具体的指向,不冲着某个人,而是均匀地撒向所有人。
夜蛾正道不是很能理解。
“没有。”
“那天晚上他刚做完任务回来,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没有。态度很配合。”
五条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把碎掉的墨镜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镜片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折出几道细碎的光。
某个混蛋把他墨镜踹烂了。
“行吧。”
五条悟把墨镜重新塞回口袋,迈开长腿朝训练场出口走去。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出训练场,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夜蛾正道站在训练场中央,低头看了看记录板上矢七那一栏。
肺活量,反应速度有数值,握力栏空着,综合对抗栏写着“胜”。
他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还在想矢七。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夜蛾正道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可怜矢七,可怜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情绪。
但作为老师,他有责任去搞清楚这个学生的问题出在哪里。
四月的风从训练场边的矮灌木丛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夜蛾正道捏了捏眉心,把记录板换到另一只手上。
今天才第一天。
好头疼。
世界到底怎么了。
怎么问题少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