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1日，早上八点。
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空气里带着雨前那种潮湿的闷。
矢七起床，洗漱，把头发用红绳扎成低马尾。
他打开房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七海建人留的早餐。
矢七弯腰把纸袋提起来，里面是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吐司和一盒牛奶。
他拆开吐司咬了一口，边吃边朝外走。
吃完面包，把牛奶盒子戳开，喝了两口，继续走。
商店街的人比上班高峰少了很多，大部分上班族已经进了写字楼，学生也进了校门。
他进了一家书店，在旅行类的书架前站了几分钟，挑了一本马来西亚的旅行指南。
书不厚，封面是蓝色海面和几只白帆。
他付了钱，把书卷在手里，边翻页边走。
翻到槟城那章的时候，矢七看见了花店。
花店开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错落摆着铁皮桶，桶里插着各色花束，有几桶放在人行道边缘，花瓣上还沾着昨晚的水汽。
矢七微微歪头，把旅行指南合上，朝花店走了几步。
玻璃门开着，里面透出淡黄色的灯光，店主正在里面给一束洋桔梗剪枝。
矢七走进去，环顾一圈，最后指了指门口桶里的白色郁金香。
“给我一支。”
店主放下剪子，抽出一支用透明玻璃纸包好，递过来。
矢七付了钱，把花拿在手里，花瓣收拢着，颜色是那种带着点奶色的白。
他走出花店，走向马路边，打算等红绿灯。
灰白色的天光落在花上，花瓣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八点四十。
路口车不多，远处有几辆停在路边卸货的卡车。
斑马线上空荡荡的，对面的信号灯还绿着。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从人行道另一头跑过来，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啪响，两条短腿迈得飞快，脸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她一边跑一边抬头看信号灯，步子急得有些踉跄，像是要趁红灯亮起前赶到斑马线边上。
矢七眼睛微弯。
下一秒，他微微蹙眉。
那辆从左侧驶过来的黑色轿车，速度太快了。
路口给车辆看的红灯明晃晃地亮着，但它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车身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压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直地朝斑马线冲过来。
矢七扫了一眼信号灯，又扫了一眼那辆车的距离和速度，脑子里把时间和距离在零点几秒内对了一遍。
按照这个速度，等小女孩踏上斑马线的时候，车头会正好撞上去。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这种速度的车正面撞上，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
东一块西一块，可以开席了。
救不救？
自己会死。
这个世界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身体刚养好一点，胸口被撞断几根肋骨之后，心脏和肺会受多大的损伤，他心里有数。
汽车撞上来的瞬间，整个人会飞出去，然后摔在柏油路上，后脑着地或者后背着地。
这具身体没有不死之身，没有祈愿，没有复活。
死了就死了，这个梦会结束，他会换一个身份，开一个新的梦。
哦，那无所谓了。
救吧。
矢七把手里的旅行指南和郁金香往旁边一扔，朝前迈步。
他离小女孩不到五米，两步跨过去，左手抓住她的书包带，右手按在她后背上，用尽全力往前一推。
小女孩被他推得向前扑出去，整个人越过了斑马线最危险的那段区域，摔在了几米外的地面上，只擦破了膝盖和手心。
而矢七来不及收住前倾的身体。
“嘭——”
他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巨大的撞击声。
声音先于痛感抵达，像有人在耳边引爆了一颗炸弹。
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左侧撞上来，他的身体被抛起来，视野里的天空和楼顶在旋转，灰白的天和黑压压的柏油路面在眼前交替翻滚。
温热的血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嘴里，鼻子里，额头上的裂口里。
到处都是那种黏稠，带着铁锈味的温度。
他落到地上，弹了一下，又滚出去两米。
撞击地面时脑袋磕了一下，后脑勺撞在路缘石上，疼痛从颅骨深处炸开，然后扩散到四肢。
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有刀片插在胸口里转动。
肋骨断了好几根，断端错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肘部和膝盖的皮肤被地面磨得血肉模糊，血从裤管和袖口往外渗，在身下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视线模糊得厉害，所有的东西都像泡在一层红雾里。
人群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尖叫声、呼喊声、手机拍照声，还有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几双脚在他身边停下来，又不敢靠得太近。
那个小女孩在几米外爬起来，校服上沾着灰，手掌心破了皮，正惊恐地看着血泊里的矢七。
她没哭，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矢七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视线从那些晃动的人影之间穿过，落在灰白色的天上。
天很低，像要下雨。
他试了一下动手指，左手的指尖还能动，右手没知觉。
血从额头流进眼眶，把半边视野染成了红色。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带出一小串血泡，像肺里灌进了什么东西。
痛。
浑身都痛。
但也还好。
矢七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血呛进气管，他发出来的声音很轻。
矢七动了动手指，碰到手机。
手机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质量倒是不错。
主人已经快碎了，它只裂了几条缝。
他躺在地上，血从额头流进眼眶，整个视野糊成一片红色，只能靠手指的触觉去辨认屏幕。
指尖上全是黏糊糊的血，滑得厉害，试了好几下才把手机拿到胸口。
矢七用左手托着手机，右手食指颤抖着去划解锁。
屏幕亮起来，光在血雾里晕成白白的一小片。
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七海建人的号码，按下去。
“嘟……嘟……嘟……”
忙音。
一声接一声，规律而冷漠。七海没接。
他大概正在哪个任务现场，或者在地下室、帐里、电梯间，任何手机信号到不了的地方。
也可能正和辅助监督通电话，或者在祓除咒灵的时候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忙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自动挂断。
有点可惜。
矢七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未接来电”提示，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很轻。
如果七海接了，他至少可以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被车撞了，在商店街附近的路口”，还是说“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马来西亚了”。
都可以，也都不太重要。
七海先生没接电话。
矢七意识模糊意识到，他似乎不该打这个电话。
打过去，七海建人接到了倒是没什么。
但是七海先生没接到，所以，他不该打。
愧疚这种情绪，会压死人的。
矢七重新点开短信界面。
手指抖得厉害，每一个字母都要戳好几下才能打出来，屏幕上的血迹被指尖蹭得一道一道的，输入框里的字像泡在红墨水里。
他打得很慢，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带出一小串血泡，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响。
“对……不起……七海……”
手机从指缝间滑下去，落在离手边不到两寸的地上。
矢七不确定发出去没有。
但是，他看不见手机屏幕了，视野从红色变成黑色，耳边声音也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