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今天和往常一样,背着斜挎包出门。
包里放着矢七推荐的那本《告白》,封面一角从包口露出来,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
他和矢七约了中午在老地方见面,时间还早,他准备先去医院看看津美纪,再折回来吃饭。
早晨的街道有些闷,云层压得很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想着今天可能会下雨。
走到商店街附近时,伏黑惠听见了前方的动静。
救护车还没到,警笛声从几个街区外远远地传过来。
十字路口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挥手示意车辆绕行,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一起(迟到了啊,喂),对着地面指指点点。
伏黑惠本来没打算凑过去,他低着头,脚步没停,从人群外围经过时,余光扫到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住了。
人群中央,一个人躺在血泊里。
满身血迹,黑色长发被血黏在路面上,发尾浸在暗红色的水洼里。
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右手无力地搭在身侧,肘部和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脑袋枕在路缘石旁,后脑勺下方的血已经流成了一大片,那截平日里扎着头发的红绳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白色的短袖和黑色长裤被血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整个人像被从红色颜料里捞出来再摔在柏油路上。
矢七。
伏黑惠在那一刻僵住了。
他认识那双眼睛,就算是现在,眉骨被磕出裂口,下眼睑肿得半合,他也认识。
他认识认识那头总是用红绳扎成低马尾的黑色长发,认识那个安静地躺在血里,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的人。
伏黑惠撞开人群,斜挎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包里那本《告白》摔出来,书页散开,被风吹得哗哗翻动。
伏黑惠没去管。
他扑到矢七旁边,膝盖跪进血泊里,双手悬在矢七身体上方,不敢碰,又不敢不碰。
他的声音在抖。
“矢七?!矢七?!”
矢七听见了声音,眼皮没有睁开,但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一个字:“惠……”
伏黑惠的呼吸一滞。他看着矢七的伤,越看心越沉。
额头的裂口,肋骨的塌陷,右腿的畸形,身下那摊还在扩大的血,每一处都在宣告同一件事。
伤成这样,普通医院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围过来,能做的也只是拉起警戒线,等救护车来宣布死亡。
血从矢七身体里流出来的速度快过任何医疗手段能介入的速度。
救不活。
伏黑惠心里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普通医院救不活。
但家入医生有办法。
对。
家入硝子有反转术式。
只要把人带到她面前,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能把伤口修复回来。
高专离这里不远,拼尽全力跑过去只要几分钟。
伏黑惠弯下腰,把矢七从血泊里抱起来。
少年的身体轻得让人不安,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黑色长发的发尾垂下去,像断掉的线,血顺着发丝一滴一滴落在伏黑惠的小臂上。
伏黑惠沉默着,无视了身后人群的惊呼和劝阻,朝着咒术高专的方向跑。
他的步子很快,但每一步落下去都用尽了力气。
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头仰在他的臂弯里,额角还在往外渗血,呼吸已经很弱,像随时会散掉的一口气。
伏黑惠跑得很快,快得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斜挎包掉在了原地,书摊在地上,那支白色郁金香也被风吹到了路边。
他什么都没带,只抱着矢七。
跑过商业街,穿过小巷,拐上高专门口的路。
路上的人自动让开,神色惊恐地看着这个黑发少年抱着一具浑身是血的人狂奔。
伏黑惠什么都顾不上,只盯着前面的路,呼吸又急又重,怀里的矢七贴着他的胸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血从矢七身上滴下来,沿路断断续续地落在柏油路上。
伏黑惠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慢慢变凉,四肢已经先冷了下去,贴在他身上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那点微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远。
他用尽力气往前跑,鞋底和地面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坡道上格外清楚。
伏黑惠感觉怀里的人身体突然一沉。
那种变化的触感太明显了,他不可能忽略。
矢七原本还在微弱起伏的胸口停住了,呼吸没了。
伏黑惠站在原地不动了。
风从坡道尽头吹过来,把矢七散下来的黑发吹得轻轻动了动。
伏黑惠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
矢七闭着眼,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眼尾的红痣安静地缀在偏白的皮肤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矢七散下来的长发吹起几丝,轻轻扫过伏黑惠的手臂。
矢七的头向后仰着,露出苍白的脖颈和下巴,眼睛闭着,眼尾那颗红痣还在,但脸上已经没有一点活气。
伏黑惠低头看着他,脑子里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他动了一下嘴唇,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一下。
“矢七……”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喂。”
还是没有。
深蓝色的眼睛睁着,视线落在矢七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他分明几分钟前还站在人群中,现在却觉得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街景在视野里变得很模糊,只有怀里那张脸是清晰的。
他闻得到自己满身的血腥味,感觉得到矢七冰凉的皮肤贴在他胸口的重量。
家入医生。
咒术高专。
反转术式。
这些词还在他脑子里,但已经失去了意义。
人死了。
呼吸停了。
反转术式能治伤,不能复活。
伏黑惠抱着矢七。
那个会在他对面安静吃饭的人,那个会陪他去医院看姐姐的人,那个在他姐姐病床前说“下次带白色郁金香来”的人,现在躺在他怀里,一点呼吸都没有了。
伏黑惠什么都没有说,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了,眼泪没掉下来,只是呼吸发抖。
他把矢七抱紧了一点,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连最后一点重量都消失不见。
人群在喧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问“他是不是死了”,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
伏黑惠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阴,云压得很低,一点点雨星落下来,打在他脸上,混着别人的血和汗。
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