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偏远地方,天上下着细雨,不大,落在车顶上几乎没有声响。
七海建人刚处理完一个二级咒灵。
任务地点在山里,来回的路都不好走,祓除过程不算麻烦,但前后耗了不少时间。
他摘了护目镜,捏着眼睛中间的鼻梁骨,半倚在辅助监督的车后座上。
那身米白色西装没沾上多少脏污,只有袖口和裤脚被山里潮湿的草叶蹭湿了一些。
七海建人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闭着眼,呼吸在车窗紧闭的车厢里显得又长又沉。
疲倦很重,但还不到把人压垮的地步。
他处理过比这更麻烦的任务,也经历过更漫长的夜晚。
七海建人想到去马来西亚,想到矢七说“下周周五吧”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车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去,把田野和电线杆都泡在一层灰绿色里。
他看见后视镜里辅助监督正安静地开车,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舒服。
矢七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七海建人最近不止一次这么觉得。
少年开始定时吃饭,会主动出门,会买早餐,会做游戏赚钱,会在他门前挂一个小纸袋,会仰着头笑。
虽然那笑容还不多,但和刚出院时比起来已经好了太多。
七海建人见过矢七满脸是血倒在浴室瓷砖上的样子,也见过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像要把自己整个人从这具身体里抽出去的样子。
所以他更清楚,现在的矢七改变了多少。
之前像只能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猫,现在可以出来转转晒太阳了。
十五岁,还有很久的未来。
七海建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未接来电,名字是矢七。
时间是今天早晨。
他做任务时,手机开的静音,没听到。
七海建人盯着那通未接来电看了两秒,下意识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
七海建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多。
猜测矢七也许在睡午觉。
矢七有时候中午会睡一会儿,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或者沙发上。
七海建人没有多想。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靠进椅背,偏头看向窗外。
雨下得比刚才密了一点,路边低矮的店铺和住家都亮着灯。
车经过商店街附近时,七海建人看见了一家蛋糕店。
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款切块蛋糕和布丁,门口的小黑板写着“今日推荐:草莓奶油蛋糕”。
他想起了矢七。
矢七是年轻人,而七海建人印象里,年轻人总是喜欢这些甜腻松软的东西。
他那时在咖啡店里看矢七挖草莓蛋糕,动作很慢,吃相很安静,最后把叉子轻轻搁下。
那孩子未必多喜欢甜食,但至少不讨厌。
“伊地知先生,停一下车。”
“好的。”
辅助监督应了一声,把车拐进路边,去找停车位。
七海建人推开车门,撑开伞,迈步进了蛋糕店。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浅粉色的小纸盒出来,里面装着一块草莓蛋糕。
他自己并不喜欢这类食物,但买给矢七是合适的。
那孩子需要一些奖励。
他能好好活到现在,本来就值得被奖励。
重新回到车上。
七海建人把蛋糕盒放在后座靠里的位置,用安全带压住,省得转弯时滑下去。
车子重新起步,他听着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又开始想接下来的安排。
任务,马来西亚,矢七。这三件事在他的脑海里并排浮现,又缓缓重叠在一起。
最近几天可以多做几个任务。
七海建人想着。
他把下周的事情尽量往前赶,腾出时间来,假期拼拼凑凑,能有三四天。
这样就能陪矢七去马来西亚转一转。
不需要去什么繁华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小镇,靠近海,人不多,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市场买菜,回来做饭,然后看书。
矢七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以一起出门,也可以各待各的。
那孩子不太喜欢被打扰,七海建人知道。
矢七脖子上的伤口快好了。
那圈纱布已经不用天天换,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
少年不再躲着他,会在他面前低头换药,也会在他敲门时很快来开门。
做软件赚到了钱,交到了朋友,会出门走走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发生得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很好。
七海建人再次感觉很好。
幸好那天夜晚,他踹开了矢七的房门。
他记得很清楚。
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照着满地的红。
矢七靠在浴室墙壁上,黑色的睡衣前襟浸透了血,脖子右侧的伤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七海建人冲进去,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又热又黏。
少年在他手底下挣扎,力气大得不正常,眼神却安静得像已经放弃了一切。
他记得自己一遍一遍地说“别动”,声音在砸。他记得救护车来之前,矢七几乎没有呼吸,脸白得和瓷砖一样。
可他还是把矢七拉了回来。
刀子被踢到墙角,血止住了,救护车到了,人没有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少年已经站在悬崖外面,脚尖悬空,只剩一点虚无的风兜着。
现在,少年已经可以自己在平地上慢慢走了。
一切都在变好。
七海建人闭了闭眼。
雨渐渐大了。
雨珠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想到矢七昨天在窗边说的那句:“七海先生,下雨了。”
那时候矢七刚午睡起来,声音还有点哑,黑眼睛被水汽洗得发亮。
七海建人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还暗着,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收进口袋。
矢七或许睡着了,也可能手机没电了,也许他正和那个朋友在一起,不方便接电话。
这些解释都合理,都成立。
也都很好。
雨点密密麻麻地落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搅成一片湿淋淋的水光。
七海建人看着打在车窗上的雨,忽然又想到了马来西亚。
那里不会这么下雨。
海边的小镇午后或许也有阵雨,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里会有一股泥土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他们可以坐在屋檐下等雨停,什么也不用想。
七海建人低头看了看那个浅粉色的蛋糕盒。
七海建人把手机屏幕按亮,给矢七发了一条消息:我买了蛋糕,晚点带回去。
发送成功。
对方没有回复。
雨继续下,车朝东京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