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车宽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矢七的一截袖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胸口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想现在就去学校,把办公室的门踹开,把那些老师拎出来问个清楚,把那些该死的混蛋全锤一遍。
但他动不了。
矢七在旁边哭,哭得那么小声,像怕自己哭大了会挨打。
日车宽见慢慢僵硬的弯下腰,把矢七整个人抱住了。
“不是你的错。”
日车宽见声音哑得厉害,像用砂纸磨过。
“不是你的错。听清楚了吗?不是你的错。”
矢七把脸埋进他肩上,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哭得浑身发抖。
日车宽见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这件事我来处理。”日车宽见低声说,“学校,老师,欺负你的人。我会处理。”
矢七:对对对,就该这样。
矢七抽着鼻子,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最后把日车宽见抱得更紧。
“对不起……”矢七声音闷在日车宽见肩头,带着哭腔,“叔叔……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日车宽见把矢七从怀里拉出来一点,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和他平视,“你做得很好。”
“你一个人撑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矢七的眼睛红肿,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泪把睫毛黏成几绺。
他看着日车宽见,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日车宽见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擦掉,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先吃饭。菜要凉了。”
矢七点点头,坐回位子上,拿筷子的手还在抖。
日车宽见给他夹了一块鱼,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矢七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日车宽见没再说话,陪着他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矢七从小能看见咒灵,加上受到父母死亡的刺激,情绪一直不稳定,抑郁和焦虑交替着来。
日车宽见从医生那里拿过药,这些年一直没断过。
今天矢七哭得太厉害,呼吸都乱了,日车宽见怕他再犯病,就按剂量给他喂了药,把人带进卧室,让他躺下。
矢七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
他拉住日车宽见的手不放,指节很细,力气不小,像怕人一松开就再也见不到。
日车宽见坐在床边,用另一只手给他把被子掖好,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矢七的眼皮慢慢沉下去,呼吸变得浅而绵长。
日车宽见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出去,把卧室门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日车宽见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去。
他掏出手机,先给事务所打了个电话,让那边把手上能腾出来的工作先往后推一推。
又打给认识的教育系统的人,问了一些学校欺凌案件的处理流程。
电话一个接一个,他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怕吵到里面刚睡着的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沙发背里。
他要明天亲自去学校。
这事不能再拖了。
烟头烫出来的疤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留下的。
那些人变本加厉,甚至已经不只是推搡和辱骂,而是把烟头往他身上摁。
老师不管,学校装看不见,所有人都默契地让这个不会告状的孩子自己受着。
日车宽见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
他自认是个讲程序,讲证据的人,可此刻他只想把那些人从教室里拖出来,挨个问清楚,然后用脚去和他们的脸亲密接触。
日车宽见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搭在靠背边缘,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几件事。
矢七的父母。
两位前辈,那么善良、那么好的两个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跟在这两个人身后走,就能一直走下去。
后来他们死了。
被一个因为家属被判死刑而怀恨在心的凶手杀了。
被该死的渣子害死了。
他从警察手里接过才两岁的矢七,那孩子连哭都不会哭,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缩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发抖。
他当时跪下去,把孩子抱起来,心里想:我会把他好好养大。
日车宽见以为自己在履行承诺。
可十三年过去,十五岁的矢七身上全是疤,他什么都不知道。
善良这个美好品质,是矢七这个乖孩子自带的。
父母死在眼前,被同龄人欺负了十几年,却还是会每个月提前把家里收拾干净,等叔叔来,笑着说“还好”,说“有好好吃饭”。
今天他抱他的时候,身上暖烘烘的,乖乖地叫他叔叔。
这样乖的孩子,到底是怎么被世界这么对待的?
日车宽见想起矢七手腕上的旧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每个月都来,每个月都只看一眼就走了。他问学校怎么样,矢七说还好。
他问身体怎么样,矢七说还好。
他信了。
或者说,他让自己信了。
因为他忙,因为事务所很卷,因为一个月只能来一天。
因为矢七虽然话少,但一直表现得安稳。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信了。
可那孩子被踹,被打,被骂神经病,被摁烟头在身上。
矢七不敢说。
而自己,是那个最该发现的人……
日车宽见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起矢七一边掉眼泪一边躲的样子,想起矢七小声说“叔叔每个月就来一天,我不想让叔叔操心”。
这句话比烟疤还烫。
他把他养得瘦小,养得不敢看人,养得受了委屈只会掉眼泪。
矢七的胆小怯懦,逆来顺受,责任在他。
别人欺负矢七,他也在用冷漠欺负矢七。
日车宽见很难受,甚至可以说悲伤。
那种悲伤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很重。
十三年前,矢七还不是他的孩子。
十三年过去,这个少年已经和亲生骨肉没有区别。
那孩子会在他进门时笑着抱他,会帮他摆碗筷,会记得每个月的二十九号。
他每次从新干线下来,都觉得再累也值得。
可他对自己的孩子做了什么?
他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打,被人骂,被人用脚踹,被人摁烟头在身上,而他每个月来看他,都只看见一个笑着的乖巧瘦瘦的矢七。
他不配被叫叔叔。
日车宽见在沙发里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都暗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又发了几条消息。
去学校之前,他得先见几个律师。
他还得弄清楚学校那边的情况。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都别想跑。
日车宽见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矢七睡着了,呼吸很浅,脸上还挂着泪痕。
日车宽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轻把门带上。
他走回客厅,把已经冷掉的饭菜收进冰箱,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干净。
然后他坐回沙发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