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31日。
矢七把最后一行代码敲完,保存,关掉电脑。
垃圾小游戏的框架已经搭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美术资源和音效素材在网上买了几套便宜的,拼拼凑凑够用。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客厅里的电视机没开,整个公寓安静得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矢七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刚过中午。
冰箱里还剩两盒便当。
他没去动。
不想吃。
矢七穿上黑色外套,把头发从领口下面抽出来扎好,出门朝便利店的方向走。
在便利店里转了两圈,拿了几袋零食,两盒即食的布丁和一包挂耳咖啡。
店员扫条码的时候用标准的敬语报了价格,矢七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七海建人的房门关着。
这个时间他大概在执行任务,或者在哪个祓除现场写任务报告。
矢七把塑料袋放在七海建人的门口,调整了一下袋子的位置让它正对着门把手。
这样七海回来开门的时候一定会先弯腰把袋子拎起来才能开门。
算是礼尚往来。
七海给他带了大半个月的早餐,他除了还钱之外什么也没做过。
送点零食,不贵重,不掉人设,刚好够表达一个“正在恢复中的少年”对“帮助了自己的成年人”的感谢。
给七海建人传达一个“被拯救者缓过来了,正在认真生活”的状态。
矢七自己没吃什么。
便利店的塑料袋他只拎了一个回来,那个留在七海门口的袋子里装的是全部。
矢七对吃饭这件事不感兴趣,在现实里是厌食,在这个世界里也是。
这具身体很差。
现实世界里的矢七拥有不死之身,身体机能强悍到能徒手制服一级咒灵,受伤之后死一次就刷新,不吃东西也没关系。
但这个世界里的矢七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一个月前刚经历过颈动脉破裂大手术、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两周,出院后每天靠七海建人投喂才能维持基本营养摄入的十五岁少年。
这具身体需要燃料,而且比普通人更需要,因为它还在愈合。
下午三点左右,矢七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胃开始抽痛。
是有节奏的痉挛。
胃壁空荡荡地摩擦着自己,胃酸在没有食物可以消化的情况下刺激着黏膜,那种痛感从腹部的核心位置向外扩散,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在他肚子里慢慢拧紧。
矢七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然后继续歪着头感受了一会儿。
饿一天两天死不了,但胃痉挛这个东西有个特点:它不会一直痛,它会间歇性地发作,每次痛一阵然后缓一阵,然后再痛一阵。
像闹钟。
有点烦。
垃圾身体。
矢七干坐了一会儿,第三次痉挛发作的时候,他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穿上外套重新出门,沿着公寓附近的街道走,随便找了一家饭店。
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里面是暖色调的灯光和食物与酱汁混合的热气。
矢七走进去的瞬间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黑发刺猬头少年坐在靠窗的双人桌旁,面前摆着一份生姜烧肉定食。
咒术高专深色校服,坐姿端正,筷子拿得很标准。
是昨天在书店里问他“你受到胁迫了吗”的那个少年。
伏黑惠也看见了矢七。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摆了一下。
算是打招呼。
矢七在门口的收银台跟店员点了一份同样的生姜烧肉定食,然后走过去坐在伏黑惠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冰水,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痕。
矢七把手肘搁在桌面上,单手撑着下巴。
“你在这附近哪个学校读书?”
问的时候,语气随意,用的是闲聊的口吻。
伏黑惠的筷子终于动了,夹起一片生姜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咽下食物,喝了一口水。
“东京咒术高专。”
伏黑惠直接报了全名,没有任何遮掩或含糊其辞。
东京咒术高专确确实实存在于大众视野里。
在官方登记的信息里是一所宗教类寄宿学校,历史悠久,校风严谨,不对外开放参观。
这个身份对普通人来说是合理的,不需要额外解释。
矢七点点头。
咒术高专的存在对外界的普通人来说只是一所普通的私立宗教学校。
伏黑惠穿着深色便服坐在定食屋里吃生姜烧肉,重心微微偏后,肩背挺直但不僵硬,筷子拿得很稳。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起眼,但组合在一起,加上昨天在书店里那句“你受到胁迫了吗”的提问方式。
昨天第一眼就猜测出来了。
伏黑惠。
《咒术回战》中的角色。
世界很小。
伏黑惠反问:“你呢?”
“没读书了。”
伏黑惠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人说的是“没读书了”,不是“休学”,不是“请假”,不是“在家自学”。
这四个字有一种终结感,像一扇关上了就不再打算打开的门。
一个十五岁的人说这四个字,背后通常有一串很长的原因。
伏黑惠没有冒昧地去问那串原因是什么。
他点点头,深蓝色眼睛从矢七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米饭上。
沉默了两秒。
他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
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诱拐》那本书,”伏黑惠开口了,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话题从“为什么不读书”转移到了“昨天那本书”。
这个转折不算生硬。
昨天他们在书店就是因为那本书才说上话的,现在接着聊,是延续昨天没说完的对话。
矢七把手肘从桌面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生姜烧肉还没端上来,他面前只有一杯冰水。
他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看着冰块在透明的水里慢慢浮动。
“是本好书,”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不适合未成年看。我记得昨天是这么说的,这是我的傲慢,也是我真实想法。”
伏黑惠微微点了一下头,等矢七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