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开口了。
“本田靖春那个年代的非虚构写作有一个特点,他不做道德审判。”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犯人从小被虐待,成长环境糟糕,心理扭曲,这些他都写了,但他没有用这些来解释罪行。”
罪犯小原保有贫困的原生家庭,因为不是长子,无法继承家业,后来因为手术落下残疾,被人嘲笑终身,在此期间染上偷窃的习惯。
后来成年工作,因为身体残疾丢掉工作,因为贪婪背上欠款。
后来冷静杀死4岁男童村越吉展,拿到赎金后大肆挥霍。
两年后被捕,说出了一句让人恶心的话:“终于可以问心无愧以人的身份活着了”。
“整本书看下来你会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成为罪犯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选的。”
“他有无数次机会选择另一条路,但他每一次都选了最坏的那条。”
“而犯罪,是他完全冷静的做下决定,最后完成的。”
伏黑惠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四岁的村越吉展在绑匪手里活了一天多一点。法医推断的死因是窒息,尸体被埋于寺庙墓地,被发现时已经白骨化了。”
矢七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得像在复述一篇已经归档的报告。
“书里这种细节作者写得很克制,但越克制越让人不舒服。”
“作者没有在消费悲剧,他是把悲剧摆在那里让你自己看。”
“你不舒服,但你移不开眼睛。”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认为犯人该死吗?”
矢七自己本心的答案不算答案。
他真诚的希望自己去死,也希望所有人去死。
这是错误的。
对别人来说。
“我认为作者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让读者回答这个问题。”矢七拿起冰水喝了一口,“他是想让读者问自己。”
“如果我是那个犯人的邻居,我能不能早一点发现异常?”
“如果我是警察,我会不会在某个环节上多走一步?”
“如果我是那个孩子的父母,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在事情发生之前阻止这一切?”
伏黑惠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微微后靠,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矢七。
这个同龄人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内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逻辑清晰,观点明确,能看出来他确实认真读了那本书。
但伏黑惠就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说不出口那种感觉。
“你对受害者的家属怎么评价?”伏黑惠问。
矢七想了想。
这个问题和刚才关于犯人死不死的问题一样,都是在测试他。
十五岁的人不会用“你怎么评价受害者家属”这种问题来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进行日常聊天。
这个黑发少年的脑子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在用这本书当媒介,收集关于矢七的信息。
收集矢七的思维,观念,看法。
“合理的悲悯。”矢七说。
伏黑惠陷入了某种沉默。矢七注意到,这个少年沉默的方式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问:“你对作者怎么看?”
矢七歪了歪头。
他有点意外。
“本田靖春是那种老派的记者。那种人只负责记录,不负责同情。”
“他把所有的事实摊在读者面前——犯人的成长经历、作案手法、心理活动、受害者的家庭背景、警方的侦破过程、审判的细节。”
“但你看完整本书,会发现自己既没有原谅犯人,也没有痛骂犯人。”
“你只是知道了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你会沉默,会思考。”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矢七说。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然后补充,“能够做到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伏黑惠听完这句话,眉头又皱了一下。
矢七几乎能感觉到那双深蓝色眼睛在扫描自己,把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停顿都收集起来,放在脑子里的某个分类格里。
伏黑惠再次开口:“你觉得作者在记录的时候,是带着自己的立场去写的吗?”
“任何记录都有立场。”矢七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好的记录会尽量让立场退后,让事实站到前面来。”
“他是个不错的记录者。”
伏黑惠点了点头。
服务员端着矢七的生姜烧肉定食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矢七说了声谢谢,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恶心。
他嚼了嚼,咽下去。
胃里那股抽痛在食物进入消化道后慢慢的开始缓解。
伏黑惠看着矢七吃饭,自己也重新拿起筷子。
两个人对着各自的定食碗,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定食屋里有其他客人的交谈声,他们的桌子把这些声音都隔在外面。
伏黑惠忽然开口:“伏黑惠,我的名字。”
语气和刚才讨论书籍时一样,不轻不重。
矢七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生姜烧肉的味道还在口腔里残留着,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冲淡了酱油的余味,然后抬起眼看向对面。
“矢七。”
听见这个名字,伏黑惠多看了他一眼。
“矢七”用日语读出来是“Yana”,和日语里数字“七”的读音很接近。
伏黑惠似乎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名字的由来。
他自己也是名字容易被误会的人,“惠”这个字在日语里读作“megumi”,不少人第一次看到会读错。
(megumi=“惠”,日语中典型的女性名字)
名字被当成话题来讨论是一种让人不太愉快的体验,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会对别人的名字做同样的事。
伏黑惠放下筷子,拿起桌角的账单夹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矢七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定食。
生姜烧肉还剩半碗米饭没动,他把肉片夹到米饭上,用筷子拨匀,一口一口地吃。
胃里的抽痛在食物进入消化道的几分钟内迅速缓解,现在只剩下被填满了的迟钝感。
这具身体确实需要吃饭,刚才的痉挛就是它的抗议方式。
废物。
伏黑惠站起来,把钱包收进口袋,拿起已经空了的定食碗和托盘走向回收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头看了矢七一眼。
“我先走了。”
“嗯。再见。”
伏黑惠把碗放到回收台上,推开定食屋的玻璃门。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进下午的阳光里,黑色刺猬头在人群中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矢七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米饭吃完,一粒不剩。然后他拿起账单去收银台付了钱,推开玻璃门,朝公寓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