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车宽见去学校处理事情了。
走之前,他把矢七送到三浦明哉那里。
两人是高中同学,认识快二十年,关系一直没断。
日车宽见提前打了电话,语气很急,只说了句:“帮我照看一天,回头细说。”
三浦明哉当时正在家里,穿着件旧卫衣,听完就应下了。
日车宽见到了他家楼下,把矢七领到门口,又蹲下来替矢七把外套拉链拉好,低声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他今天会非常忙。
三浦明哉是个温和的青年,三十五岁,和日车宽见同岁。
一米八多一点,偏瘦,面容清秀,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
他是一名心理医生,自己开了间小诊所,收入不错,但看起来没什么活力。
日车宽见昨天在电话里和他简单说了矢七的情况,他没多问,只说自己这几天刚好没排班,可以帮忙。
矢七被他领进屋里。
三浦明哉的家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几本专业书和一个没洗的马克杯。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
三浦明哉让矢七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矢七小声说了谢谢,把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
三浦明哉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看了矢七一眼。
少年的脸白得过分,眼睛很黑,安静地坐在那里,脸很漂亮,漂亮到让他愣了一下。
作为心理医生,他见惯了这种状态的孩子。受过伤,习惯性把自己缩小,尽量避免引起注意。
他本来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还没到时机,于是只轻声说了句:“在这儿不用紧张。”
矢七点点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三浦明哉问矢七平时喜欢做什么,矢七说看书,看电视。
三浦问看什么。
“动物纪录片。”
三浦笑了一下,说:“我也喜欢看,尤其是深海类的。”
矢七抬起眼,问:“为什么?”
“深海里的生物活得很安静,不用和什么打交道。”三浦明哉笑了笑。
矢七听完,没接话,但表情松了一点。
聊天继续。
三浦明哉问矢七“在学校怎么样?”
看来日车宽见并没有告诉他矢七学校的事情。
矢七顿了一下,表示还好。
三浦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零食往矢七那边推了推。
矢七摇头,他又收了回来。
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偶尔沉默,但并不尴尬。
三浦明哉是个很会维持安全距离的人,这大概和他的职业有关。
矢七一边应付着对话,一边在观察他。
两个人聊着些东西,聊着聊着就聊到家庭。
三浦明哉说话时,尾音常常往下掉,没什么起伏。
笑也是,轻轻的,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他的坐姿有些松垮,肩膀不自觉地往前窝,时不时走神,视线落在某个点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矢七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这种人看起来还会喝水,走路,说话,但里面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矢七摸了摸下巴。
这个动作很轻,像在思考。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
三浦明哉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杂乱。
眼下有黑眼圈,唇色偏淡,说话时偶尔会停半拍,像要花力气才能把词从脑子里拽出来。
家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低鸣。
三浦明哉的书柜上摆着药瓶,被几本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白色瓶盖的一角。
矢七认得那类包装。
抗抑郁药,常用的几种之一。
这个世界的他也在吃。
只是不知道桌上的药是病人的,还是三浦明哉的。
矢七在心里做了个简单判断。
三浦明哉家庭比较冷漠。
对他要求苛刻。
工作压力大,长期面对带着绝望情绪的病人。
独居,家里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笑不达眼底。
这医生似乎要跳了。
矢七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了划。
心里已经有了数。
三浦明哉还在和矢七说话,问他饿不饿,想不想出去走走。
最后,三浦明哉想了想,说:“附近有个公园,有池塘,去看看也行。”
矢七点点头。
三浦明哉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外套,拿了钥匙。
矢七跟着他走到门口,忽然问:“三浦先生今天本来打算做什么?”
三浦明哉的动作停了一下,钥匙捏在手里,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两秒,他才说:“没什么打算。休息。”
矢七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很静,像能看进人心里。
三浦明哉被这双眼睛看着,莫名地有点不自在,扯了一下嘴角,说:“怎么了?不想去公园吗?”
“没有。”矢七摇头,“去吧。”
两个人出了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长。三浦明哉走在前面,矢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路上经过一条窄窄的商业街,店铺都开着,有人蹲在路边喂猫。
三浦明哉走得不快,偶尔回头等矢七。他的肩膀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
矢七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飘过一些零散的念头。
这个人还没死,还知道要带客人去公园。他还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也许暂时不会跳。
但确确实实会跳。
公园不大,沿着一片缓坡铺开,中间有一个椭圆形的人工池塘。
池水偏绿,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天气阴阴的,云层压得低,好像随时会下雨。
三浦明哉带着矢七沿着池塘边的步道慢慢走,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叔叔今天会去学校吧?”三浦明哉忽然问。
矢七低低“嗯”了一声。
“你叔叔这个人,看着好像很冷,其实最护短了。”三浦明哉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高中的时候,有回我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体育馆后面,他一个人就冲过来了。”
“那时候他打架也没多厉害,但他正义感强,就那么站我前面。后来我们一起挨了顿揍。”
矢七没说话,安静地听。
有点像鸣人和雏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