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对自己死亡这么多次倒是不在意。
他自己杀自己的次数,可比养父母杀他的次数多得多。
那栋房子里的几年,与其说是童年阴影,不如说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回忆起那些事,矢七不觉得痛苦,只觉得有点荒谬。
像看了一场拍得很烂的恐怖片,主角是自己,观众也是自己,镜头晃得厉害,剧情毫无逻辑。
洗漱完,他擦干脸,把毛巾挂好,走出浴室。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矢七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黑色长发铺在枕头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浅。
意识沉下去,又浮起来。
2017年10月30日,清晨。
矢七睁开眼睛。卧室里光线很淡,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天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细小的响动。
锅铲碰在锅沿上,碗碟轻轻磕在料理台上,还有水流断续的声音。
日车宽见在做饭。
矢七从被子里坐起来,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翘起来,发尾压出弯。
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还残留着一点昨晚雨后的湿凉气,空气里飘着味噌汤和煎蛋的香味。
日车宽见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
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围裙系得有些随便,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斜的结。
矢七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没有出声。
日车宽见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头来。
他看见矢七。
少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衣摆松垮地垂下来,黑色睡裤,踩着拖鞋。
头发很乱,有一缕贴在脸颊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衬衫袖子不长,露出来一截小臂,那些旧疤从袖口下面延伸出来,淡褐色的圆形痕迹和细细的白色划痕交错在一起,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日车宽见的目光停在那截手臂上,胸口那股从昨晚起就压着的东西又顶了上来。
愤怒。
像有人往他胃里塞了块烧红的铁。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股火压回去,然后温和开口:“先洗漱,洗漱后来吃饭。”
矢七点点头,往洗手间走。
他走得很轻,像怕弄出声音。
日车宽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孩子瘦得厉害,衬衫下面空荡荡的,肩胛骨的形状把布料撑出很小的一点起伏。
他的错。
日车宽见转过身,继续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矢七洗漱完出来,把头发稍微梳顺了一点,用红绳松松扎在脑后。
他走到饭桌前坐下,小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然后拿起筷子。
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往嘴里送。
日车宽见坐在对面,也在吃。
两个人之间隔着碗碟冒着的一点热气,谁都没有说话。
日车宽见看着矢七。
少年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吃饭的样子很乖,乖得让人心口发酸。
味噌汤喝了几口,煎蛋只吃了一点,米饭扒得很慢。
日车宽见把一块煎好的鱼夹到他碗里,矢七抬起头,眼睛微微弯起,小声说:“谢谢叔叔。”
日车宽见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等会儿叔叔带你去医院,叔叔的朋友那里去看看。”
矢七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你先在那里待一会儿,叔叔去做点事,好不好?”
日车宽见的语气很温和,不像商量,更像在安抚。
他说完就看着矢七,等一个回应。
矢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日车宽见没有再解释。
他不想让矢七直接去学校面对那些人。
至少在事情处理好之前,他要把这个孩子放在安全的地方。
医院里有他认识的朋友,能照看矢七,也能顺便检查一下那些旧伤。
矢七需要被照顾,而不是被推到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局面里去。
吃完早饭,矢七回房间换衣服。
他穿了一件浅色长袖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把头发重新扎好。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眼睛很黑,表情安静,像一幅画。
矢七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疤痕。
日车宽见已经等在门口。
他换了正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看见矢七出来,他伸手理了理矢七肩上的衣褶,又帮他把领口翻正。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
廊里很静,矢七跟在日车宽见身后,鞋底踩在地砖上。
日车宽见走得不快,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人还跟在后面。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空气被昨夜的雨洗得干净,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日车宽见让矢七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里浮着一层很淡的皮革味。
这车是租的,昨晚就做好准备了。
矢七坐在副驾驶上,把安全带系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日车宽见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公寓楼下的停车位。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等把矢七送到医院,他再回学校去。
日车宽见把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那群让人恶心的该死混蛋。
全部该进号子里吃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