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洗漱完,把头发用红绳扎成低马尾,拿上手机和钱包,推开门朝外走。
十月底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湿凉的秋意。
天还没完全亮透,街灯已经灭了,只剩天边一层很薄的蟹壳青。
他沿着公寓附近的小路走,鞋底踩在昨天雨后还没干透的路面上,发出很轻的黏连声。
便利店离得不远,就在街角。
自动门滑开。
矢七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几种夹心面包。
奶油味、红豆味、巧克力味,各拿了一个,又拿了两盒牛奶。
他想着三浦明哉说“甜的”,就多拿了一个红豆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
矢七没在意,把找零塞进口袋,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
天色又亮了一些,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叫声难听。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突然想到七海建人。
七海先生曾经在另一个梦里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些还没做完的小事,像细细的绳子,把人往明天拽。
那个梦结束了,再后来他在这个梦里醒来,遇到三浦明哉。
两个都想死的人凑在一起,一个当医生,一个当学生,两位病人。
矢七踩着细小的水洼往三浦家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送报纸的骑手和偶尔经过的出租车。
风从路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潮气和枯叶腐烂的甜苦味。
矢七走得很慢,脑子里没什么完整念头。
三浦明哉这个人,温和,专业,又丧得恰到好处。
他昨晚铺床时被套都套歪了,可还是认认真真把每一个角都理平。
太多想死的人,也很多假装想活的人。
三浦明哉两边都不太算。
他还没彻底掉下去,但也快没有往上爬的力气了。
这种人最难办,也最好办。
只要每天早上给他一个甜面包,他大概就能多坐起来一次。
走到三浦家门口,矢七按了门铃。
没等多久,门开了。
三浦明哉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深色卫衣,头发压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醒透的倦意。
他看见矢七,愣了一下,又看了眼他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真买了。”
“嗯。甜的。”矢七把袋子递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拿了一个。”
三浦明哉接过袋子,侧身让他进去。
矢七换下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
屋子里有股咖啡味,是从厨房飘过来的。
三浦已经把咖啡煮上了。
他拎着袋子走到餐桌边,把面包一样样摆出来。
矢七在对面坐下,把吸管插进一盒牛奶里,安静地喝了一口。
三浦明哉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做噩梦了吗?”
矢七摇摇头。
三浦明哉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他把一个奶油夹心面包递给矢七,自己拆了一个红豆的。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吃早餐。
谁也没有说话,但也不算冷场。
三浦明哉的吃相很慢,一口面包嚼很多下,偶尔抬头看一眼矢七。
少年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半透明的暖黄。
三浦明哉觉得,这一幕像被谁从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明信片。
不真实,很安静。
吃完面包,矢七把牛奶盒压扁,扔进垃圾桶。
三浦把剩下的包装纸收在一起,也扔了。
他站在厨房里洗杯子,水声哗哗。
矢七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三浦明哉的背影还是那样,瘦,脊背微微弯着,像扛着什么东西。
矢七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因为几个甜面包就消失。
但至少今天,这个人起来了,煮了咖啡,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前吃完了一顿早餐。
对于已经在往下沉的人来说,这已经够了。
矢七开口:“三浦先生。”
三浦明哉关上水龙头,回过头看他。“嗯?”
“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三浦明哉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矢七,少年站在那里,表情很淡,语气很轻,和昨天说明天给你带早餐时一样,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但脸上还是挂住了一个很轻的笑。
“可以。”三浦明哉说,“明天我在家。”
明天不跳。
叔叔啊,你真得谢谢我呢。
矢七点点头,从墙边站直身体。
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慢慢拉好拉链。
三浦明哉送他到门口,看他换好鞋,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空气里有薄薄的晨雾,把街道洇得发白。
矢七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三浦一眼。
三浦靠在门边,朝他抬了一下手。
矢七也抬了抬,然后转身走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口袋里还剩下一点找零,硬币随着步伐轻轻响。
矢七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抬头看天。
七海建人说的绳子,他想,大概就是这种东西。
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能让人多活一个早上。
他不知道三浦明哉能撑几天。
但既然两个人都还没死,那就先把每天的早餐买了。
走了几步,矢七看见了日车宽见。
日车宽见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花坛边,黑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领带已经不知道被扯松了多少。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下两片青黑非常显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一整夜后被晨光一照更加明显的疲惫。
他朝矢七招了招手。
矢七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日车宽见看着他越走越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伸出手。
矢七刚在他面前站定,就被他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紧,紧得矢七的脸贴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身上隔夜残留的洗衣液味和很淡的烟味。
矢七没动,由着他抱。
然后他感觉到日车宽见的肩膀在抖。
“对不起……矢七……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居然都不知道……”
日车宽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被磨碎了才挤出来。
矢七垂着眼,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砸在自己脖颈上。
一滴,两滴,沿着他的皮肤往下滑,没进衣领里。
日车宽见在哭。
矢七没抬头。
他在日车宽见的怀里安静地待着,像一根被抱得太紧的草,从里到外都软软地贴服着对方。
他的呼吸很轻,肩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