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车宽见昨晚没有睡。
他去了学校,调了监控,又分别见了几个学生。
那些学生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听说他手里有完整的监控录像,又见他把律师证和报案回执拍在桌上,才陆陆续续地交代了。
日车宽见用合法手段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然后他坐进车里,把那些录像和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矢七很苦,真的很苦。
那些欺负他的人里,最早的从小学就开始了。
小学时被推进花坛,书包扔进喷水池,鞋带被绑在课桌腿上。
初中时被堵在厕所隔间里,被扇脸,被撕书,被用打火机燎头发。
到了高中,那些人变本加厉,把他按在体育馆仓库里,用烟头往他胳膊上摁。
这些事不是一次两次,是贯穿了整个童年,整个青春的日常。
日车宽见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亮着,画面一帧一帧地放。
他看见矢七缩在角落里,被几个男生围住。
他看见矢七把掉在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擦上面的鞋印。
他看见矢七上课时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他想起矢七说:“叔叔每个月就来一天,我不想让叔叔操心。”,想起矢七每次笑着说:“还好。”
长发是为了遮伤口。
长袖是为了遮伤口。
吃的小心翼翼,是因为在那些地方从来不能安稳吃饭。
日车宽见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狠狠砸了方向盘。
他把矢七养了十三年,却不知道他过着这样的日子。
“对不起……”日车宽见还在说,声音全哑了,“是叔叔不好……是叔叔没发现……”
他就是个混蛋。
泪砸在矢七脖颈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他抬起手,手指很轻地抓住日车宽见后背的衣服,小声地叫:“叔叔。”
日车宽见收紧了手臂。
他想起矢七手臂上那些旧疤,想起他昨晚哭着说“:我不想让叔叔操心。”
这孩子一直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麻烦。
而自己,这个该保护他的人,矢七唯一可以依靠的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叔叔。”矢七又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我没事。”
日车宽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个被欺负了九年的孩子,被人发现了伤口,第一句话是“我没事。”
怎么能没事?
“我真的很没用。”日车宽见说,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裹着泪,“你爸爸妈妈把你交给我……我就是这么照顾你的……我连你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矢七把脸埋进日车宽见肩窝里。
他闭了闭眼睛,把额头抵在日车宽见胸前,声音很轻:“叔叔,不是你的错。”
日车宽见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抱了矢七很久,久到路过的乌鸦都叫了几轮,久到晨雾散尽,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楚分明。
他哭得狼狈,一点成年人该有的体面都没有了。
矢七由着他哭,偶尔用手指轻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比自己还慌乱的孩子。
后来日车宽见终于松开了他。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是,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日车宽见蹲下来,仰起脸看矢七,伸手把他脸上沾到的一点水痕抹掉。
“叔叔会处理。”日车宽见说:“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你信叔叔。”
矢七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也红了,眼尾那颗红痣像被泪意洗过,艳得惊人。
“我信叔叔。”
日车宽见又把他抱住,这次轻了很多。
矢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眼睛半垂着。
日车宽见把矢七送回公寓,又匆匆走了。
他还要去见律师,和学校的人继续谈,把手里那些监控录像和书面证词整理成正式材料。
走之前他叮嘱矢七别乱跑,饭在冰箱里,药要按时吃。
矢七站在门边,一直点头,等门关上才慢慢走回客厅。
他没开电视,也没进卧室。
就是坐在沙发上,把日车宽见刚才塞给他的那盒牛奶喝完,然后发呆。
日车宽见给他办了休学。
手续还没完全走完,但意思很明确:先不读书了。
日车宽见不放心他回学校,也怕那些人再找麻烦,转学倒是可以,但担心矢七有心理阴影。
他打算让矢七先到处走走,养一养身体,把心里的病治一治,等整个人重新开朗起来再说。
日车宽见昨晚在电话里跟三浦明哉聊过几句,今天早上又和矢七说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矢七没有反对。
他本来就不想去学校。
这个梦里的学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剧情背景板。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但人有点乏。
大概是昨晚在三浦家没睡好,再加上早上在冷风里走了两趟,身体有些发虚。
矢七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把日车宽见留在冰箱里的饭菜热了一下。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实在没胃口。
矢七回到卧室,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整理这个梦的“剧情线”。
日车宽见正在替他出头,欺凌者会慢慢被处理。
三浦明哉那边,他已经埋好了“甜味早餐”这条线。
接下来只要时不时去一趟,三浦就能撑得久一点。
等日车宽见忙完,一切就会回到一种被保护好的安静日子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暖意围上来,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意识却无比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没有规律,敲的随意。
矢七从被子里抬起头,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赤脚踩着地板走到门边。
他先凑近猫眼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
他犹豫了两秒,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五条悟。
成年版。
戴着眼罩,穿着黑色高专教师制服。
白发在走廊暗淡的光线里还是亮得扎眼。
他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身子,像在打量门缝后面这张脸。
“哟。”五条悟先开口,语气轻快,和这个安静的午后完全不搭,“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矢七没说话,只把门拉开了一点。
他还穿着睡衣,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睛下面压着一点刚睡醒的潮红。
五条悟看了眼他的脸色,又看了眼他的衣服,笑意收了点。
“我来看看你。”五条悟把纸袋提起来,在矢七面前晃了晃,“带了点甜的。顺手买的。”
矢七没动,也没接。
他低着头,过了几秒才小声说:“谢谢您。”
五条悟“嗯”了一声,像等他自己让开。
矢七把门拉开,五条悟就迈了进来。
他个子太高,站在玄关里,把整个空间都衬得逼仄起来。
换了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自己踱到沙发边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