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把手里的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白灰白的，云层压得低，像是又要下雨。
最近这该死的天气总要下雨。
矢七沉吟两秒，回了一个字：“哦。”
阿尔德里克在那头炸了：“‘哦’是什么意思？！我来都来了，矢七！我已经在东京了！你不来接我？”
“来了。”
矢七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他转身朝藤野灰走去。
藤野灰本来还在偷偷观察这边，见矢七朝自己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去机场。”矢七拉开车门，坐进去。
藤野灰愣了一秒，赶紧点头，小跑着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从旧楼前的小路驶出去，汇入主路。
矢七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是阿尔德里克刚才那一连串不间断的抱怨。
这个人从美国飞日本，从巴黎转机，带着两个箱子一个包，用他仅有的那点力气把“来接我”喊得理直气壮。
他有的是钱，但确实不会说日语。
以他的性格，如果矢七真的放他在机场不管，他大概真会找一个角落躺下。
旁边再摆两个大行李箱，像某种行为艺术。
“藤野。”
“在。”藤野灰应得很快。
“去羽田还是成田？”
藤野灰眼皮跳了一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航班信息，但又想到矢七没有说是哪个航班。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矢七，小声问：“您朋友说在哪边了吗？”
矢七回忆了一秒。阿尔德里克的原话是：“出来的地方是成田还是羽田都无所谓了。”
这大啥子连自己在哪个机场都说不清。
矢七拿起手机，给阿尔德里克发了条短信，只四个字：哪个机场。
几秒后，阿尔德里克回了一串，大意是他也不确定，机场很大，里面有很多免税店，外面有很多出租车，还有块屏幕，上面写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日语。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张英文指示牌，上面写着“Narita”。
矢七把手机收起，对藤野灰说：“成田。”
藤野灰应下，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朝首都高速方向驶去。
车程不短，将近一个多小时。
矢七靠在后座，头微微偏向车窗。
城市从两侧掠过，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他忽然想，阿尔德里克这个人，从认识到现在一直这样。
话多，自来熟，想一出是一出，说飞日本就飞日本，连地址都没问清就带着两个箱子过来了。
像一条永远扑腾着往岸上跳的鱼。
吵，烦，精力旺盛。
矢七闭着眼。
藤野灰从后视镜里瞄了眼矢七。
矢七先生今天似乎心情不坏。
他握紧方向盘，朝成田机场的方向稳稳开去。
车子在成田机场的到达口外停下。
矢七没急着下车，先给阿尔德里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广播声、行李轮声、陌生语言的交谈声挤成一团。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你到了没有！我站在路边，快被风吹成雕塑了！”
矢七把手机挂断，推开车门。
藤野灰也赶紧下车，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四下张望。
矢七在到达口外的接驳区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阿尔德里克了。
那个人站在一根灯柱旁，身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背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金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深灰色风衣的腰带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像刚从长途迁徙中掉出来的一样。
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像在试图从满屏日语里辨认出什么。
“阿尔德里克。”
阿尔德里克猛地抬头。
看见矢七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烦躁像被谁一把扯掉了，换成了极其夸张的欢喜。
他把手机往风衣口袋里一塞，两大步跨过来，张开手臂就把矢七捞进怀里。
“矢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日本没给你饭吃吗！”
他喊得太大声，周围不少旅客纷纷侧目。
矢七被勒得肩膀都缩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阿尔德里克身上还带着一点飞机舱里特有的干燥气味，混着某种偏甜的香水。
他的下巴抵在矢七头顶，长胳膊把他整个包住。
“松手。”矢七说。
“不松！我坐了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在机场外面站了快半个小时，你就让我抱一会儿怎么了！”
矢七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阿尔德里克才松开他，双手还搭在他肩上，弯下腰，蓝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的脸。
矢七的头发还是低马尾，发绳有些松，几缕黑发从耳边滑出来。
他比阿尔德里克记忆里更白了一些，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
漂亮还是漂亮，就是瘦得让人火大。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阿尔德里克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那种他几乎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的严肃，“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矢七偏了偏头，躲开他过于靠近的脸，低声说：“先上车。”
阿尔德里克撇了撇嘴，站直身体，朝身后两个大箱子比了比：“还有我这些东西。我手快断了，你帮我推一个。”
藤野灰非常识时务地走上来，接过了两个行李箱。
阿尔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这谁？”
“辅助监督。藤野。”矢七言简意赅。
“哦，你的下属？挺有眼色。”阿尔德里克把背上的包也拿下来，想往藤野灰那边塞。
矢七伸手拦住：“自己背。”
阿尔德里克“啧”了一声，又把包挂回肩上，跟在矢七后面往停车区走。
他腿长，几步就追了上来，和矢七并排。
两个人一黑一金，一个安静一个张扬，站在风里像从不同世界误入同一帧画面的人。
上了车，矢七坐后座，阿尔德里克也挤了进来。
藤野灰把行李安顿好，坐回驾驶座，轻声问：“矢七先生，接下来去哪里？”
矢七看向阿尔德里克，“去哪儿？”
矢七觉得阿尔德里克来了日本，总不可能没提前订酒店吧？
阿尔德里克满脸理所当然：“去你住的地方。不然我住哪儿？我连酒店都没订，就等着投奔你。”